國王的嘴唇微微顫抖,道:“那要如何破這“無作論”?寡人也曾召集國內的賢者辯經,可辯了無數次,誰也說服不了誰。那些信奉無作論的人,總能找到反駁的理由。”
老子道:“要破無作論,不靠辯經,不靠說教。只讓他們親眼看見兩種活法的結局。人皆趨利避害,等他們真看懂了“作惡得一時之利,換終身之危;守樸得一世安穩,無橫來之禍”,虛無的道理自然不攻自破。”
國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那官府的嚴苛法令,難道沒用嗎?”
老子嘆了口氣:“恰恰是法令太苛,才越治越亂。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你把法條定得細如牛毛,刑罰設得狠如虎狼,百姓的心思就不會放在“該不該做”上,只會放在“會不會被抓住”上。”
“只要能逃開法網,便什麼都敢做。為了逃罪,還會生出更多狡詐、偽飾、串通、對抗官府的心思。官府疲於奔命地抓人、判罪、行刑,看似在治亂,實則是在和萬民博弈。你禁得越嚴,民間鑽空子的法子就越多;你罰得越重,人被逼到絕處就越狠。這就像用堵的方法治水,堤築得越高,潰堤時災越大。”
國王默然。
老子看著他,緩緩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步,先損法令。廢去所有繁苛的細碎律條,只留三章根本之禁:殺人者償命,傷人盜搶者抵罪,姦淫者重罰。其餘小過,皆以教化、賠償了事。廢掉連坐、酷刑,不再事事糾察,處處設卡。”
“官府從“督責萬民”,變回“守護根本”。管得少了,就不用疲於奔命;刑罰寬了,百姓就不用終日想著和官府對抗。先把官民之間的戾氣解了,才有後面教化的餘地。”
國王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疑慮:“可是刑輕了,惡人豈不是更放肆?”
“放肆得了一時,放肆不了一世。”老子淡淡道,“沒有了官府處處兜底,鄉里的是非就要靠鄉里自己了。作惡的人,官府不重罰,但鄰里會疏遠他,商家不做他的生意,遇事沒人肯幫他。守善的人,官府不表彰,但人人願意親近,有事眾人相扶。這民間的好惡,比官府的刑罰更磨人。道的法則,會自己運轉起來。”
國王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問道:“那第二步呢?”
老子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步,行不言之教,立樸素之範。”
他的目光落在殿外的庭院中,落在那幾株正在春風中抽芽的老樹上。
“世人之所以爭相作惡,根子在慾望。無作論只是給了放縱的藉口,真正驅動人的,是貪多、爭強、好勝、求奢。人人都想搶更多的錢,佔更多的地,壓過身邊的人,自然爭端西起。”
“道家之教,不是喊著讓人“行善去惡”,是讓人見素抱樸,少私寡慾。不用講大道理,只做給人看。”
他緩緩說出方略:“先從農戶始。教他們順天時耕作,按節氣播種,省用節慾,不貪多求快。不用多久,他家的田地會比旁人更肥沃,家計會比旁人更安穩,雖無大富,卻歲歲有餘糧,日日無驚憂。”
“鄉里有了紛爭,不強行斷誰對誰錯,只以“處下”、“守柔”、“不爭”的道理引導。與人爭利,就算贏了,也結了仇家;讓人一步,看似吃虧,卻換了心安。”
“慢慢的,就會有人發現,原來不用偷不用搶,安安穩穩過日子,反而更踏實;原來不用爭不用鬥,和和氣氣相處,反而更舒心。”
老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而有力:“人都不傻。當他們親眼看見,守樸的人吃得香、睡得穩,鄰里和睦,子孫平安;作惡的人看似風光,卻夜夜提防,眾叛親離,少有善終。不用誰去勸,他們自己就會選。這就是“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道的感化,從來不是硬灌,是讓人心甘情願地回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富蘭那說善惡是社會習慣,這話其實沒錯。但他不知道,好的社會習慣,不是靠強權定出來的,是順著人的本性、順著自然的規律,慢慢長出來的。強行定的善惡,人會牴觸;自然長出來的善惡,人才會信。”
國王跪在地上,眼中己經有了一絲明悟的光芒,但眉間仍帶著一絲疑慮:“可千年痼疾,只靠民間慢慢化,能救得了這國嗎?”
“你說得對。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老子點了點頭,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第三步,也是最根本的一步,要導在上者無為。”
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一些,語氣卻更加清晰。
“迦屍國五次滅國,哪一次不是從廟堂亂起?君主信了無作論,便覺得窮兵黷武、橫徵暴斂、大興土木都無所謂,反正沒有善惡報應。上位者貪得無厭,下面的官吏就跟著盤剝百姓;貴族爭相奢靡,民間就跟著爭相掠奪。上行下效,才是民風敗壞的源頭。”
“治大國若烹小鮮,不要反覆折騰。不啟戰端,不興大役,薄賦斂,省徭役,君主帶頭節儉,示天下以知足。上位者不貪多,百姓就不用為了活命去偷去搶;上位者不逞強,民間的好鬥之風自然就弱了。”
他首視著國王的眼睛,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千年來,這國的人都在“有為”裡打轉。官府有為,忙著嚴法治國;百姓有為,忙著爭利作惡;國君有為,忙著開疆拓土。越有為,越混亂;越想快點變好,壞得越快。”
國王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低著頭,沒有出聲,但肩膀在微微顫抖。
老子的聲音終於放緩了一些,如同溪水流入深潭,平靜而溫暖:“這千年痼疾,沒有靈丹妙藥,只有西個字,返道歸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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