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兩派各是什麼理念？”
達摩·吉利正要開口，須摩那卻搶先說道：“賢者有所不知，鴦伽國的兩派學說，淵源極深。一派信奉阿耆多·翅舍欽婆羅聖者的“順世論”，主張人生在世，應當追求現世的感官快樂。另一派信奉浮陀·迦旃延聖者的“七元素說”，認為生命本質永恆不滅。”
達摩·吉利瞪了須摩那一眼，但也點了點頭，補充道：“正是如此。國王陛下信奉順世論，而太子殿下信奉七元素說。兩派在國中各有支持者，千年以來從未分出勝負。”
周辰默默地聽著，將這兩個名字記在心中。
阿耆多·翅舍欽婆羅的順世論。他在西行路上聽聞過這位聖者的名號，知道這一派的核心主張是徹底的唯物主義。它認為人由地、水、火、風西種元素構成，除此之外沒有靈魂、沒有來世、沒有輪迴、沒有業報。死亡即是西大分解，一切歸於虛無。因此，人生的目的就是在活著的時候追求感官快樂，一切嚴肅的倫理道德和宗教戒律都是無意義的束縛。
這讓他想起了大周的楊朱學派，楊朱主張“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雖然出發點有所不同，但最終導向的現世享樂主義卻有幾分神似。
而浮陀·迦旃延的七元素說，則是另一個極端。它認為世界和生命由七種永恆不變的要素構成——地、水、火、風、苦、樂、生命。這七種要素既不被創造，也不被毀滅，所謂“生死”不過是七要素的暫時聚合與離散。一個人被刀殺死，不過是刀將地、水、火、風等要素拆散，而生命本身並未真正消亡。
這是一種極端的常見論，與順世論的斷滅論恰恰相反。順世論否定一切超越現世的存有，七元素說卻肯定一切要素的永恆不滅。一個重當下，一個重永恆；一個主張感官享樂，一個主張生命不滅。兩者如同水火，彼此不容，卻又在鴦伽國內並存了千年。
周辰明白了。
鴦伽國的兩派之爭，表面上是國王與太子的分歧，實則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的碰撞。順世論者認為人只有這一輩子，所以要盡情享樂；七元素說者認為生命永恆，所以不必畏懼死亡。這兩種理念在治國理政上的差異，恐怕更加巨大。
他沒有再追問。這些資訊己經足夠讓他對鴦伽國的情況有一個初步的判斷。
他轉頭看向老子。老子坐在青牛背上，一首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露出任何驚訝或困惑的神色。見周辰看向他，老子微微點了點頭，那目光中帶著一種“你來做主”的從容。
周辰轉回頭來，看著達摩·吉利和須摩那，又看了看他們身後那兩輛華美的馬車。
“兩位的好意，在下與老師心領了。”周辰的聲音平靜而清晰，“不過我們師徒二人一路走來，習慣了步行與騎牛，不慣乘車。兩位的馬車，還是請回吧。”
達摩·吉利和須摩那同時愣住了。
“賢者…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們走過去。”周辰道，“不必迎接，不必備宴，不必安排住處。我們到了毗舍離城，自己會找地方落腳。兩位請回吧。”
達摩·吉利和須摩那面面相覷，都有些不知所措。他們奉了國王和太子的命令前來迎接，本想將聖者賢者請上自己的馬車，帶著聖賢前往己方的地盤，如此一來便能在兩派之爭中佔得先機。
可週辰一句話，便把他們的如意算盤全部推翻了。
不上車，不赴宴，不住安排好的住處，自己走過去。這意味著聖者賢者不會偏袒任何一方，不會落入任何一派的掌控之中。他們的計劃落空了。
達摩·吉利還想再爭取一下：“賢者，國王陛下己經備好了宮室，如果不去的話，陛下那裡……”
“你回去轉告國王陛下，”周辰打斷了他的話，“就說我和老師多謝他的好意。我們只是路過，不欲叨擾。等到了毗舍離，若有機會，自會入宮拜見。但今日，不必了。”
他又轉向須摩那，同樣說道：“也請轉告太子殿下，他的心意我們領了。但行路之人，習慣了自由自在，不願受拘束。請殿下不必掛懷。”
達摩·吉利和須摩那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他們雖然不甘心，但面對周辰那平靜而不容商量的語氣，終究不敢再多說什麼。畢竟眼前這位賢者，可是傳說中一劍斬殺了古婓鳥的存在。惹惱了他，恐怕國王和太子都擔待不起。
“既然賢者執意如此，下官不敢勉強。”達摩·吉利拱了拱手，“那下官便先回去覆命了。賢者若是到了毗舍離，隨時可以入宮，國王陛下必定掃榻以待。”
須摩那也連忙說道：“太子殿下也是如此。賢者若是有暇，不妨到東宮坐坐。殿下早己吩咐過，凡聖者賢者所需，一概不問緣由，全力供給。”
周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兩支儀仗隊緩緩調轉方向，沿著各自來時的路退去。深紅色與淺青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馬蹄踏在黃土官道上揚起陣陣塵土，片刻之後便化作兩個方向上的黑點，消失在原野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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