鴦伽國的三月，周辰和老子走走停停，穿過了大小十餘座城邦。
這座國度的風貌與先前經過的諸國截然不同。阿溼波國的百姓沉浸在苦修中，犍陀羅國的百姓麻木地等待著“定命”，末羅國的百姓因“不死矯亂”而不知所措，迦屍國的百姓在善惡的模糊邊界中掙扎。而鴦伽國的百姓，卻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兩極分化。
在一座名為“勝軍”的城邦中，周辰看到街邊的酒肆從早到晚座無虛席。男人們圍坐在木案旁，大碗飲酒，高聲談笑，不時有人站起身來手舞足蹈，引得滿堂鬨笑。
店主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一邊擦拭著陶碗一邊對周辰說：“客人有所不知，人生在世，不過幾十年光景，死了就什麼都完了。不趁著活著的時候快活，難道要等死了再快活麼？”
他的語氣坦然，沒有絲毫愧疚或遮掩，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道理。
而在另一座名為“法光”的城邦中，景象卻截然不同。城中的人們安靜而剋制，說話輕言細語，走路不疾不徐。街邊的茶肆中，人們低聲議論著生命的不滅本質，談論著七種要素如何在死亡後重新聚合。
“死不可怕，”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對周辰說，“死亡的只是這具軀殼，真正的生命從未消亡。我們不過是這大地上的過客，終將回歸永恆。”
他的語氣同樣坦然，同樣沒有絲毫懷疑。
兩種截然相反的信念，在鴦伽國的土地上並行不悖。順世論的信徒們縱情聲色，追求現世的感官快樂；七元素說的信徒們安詳從容，不懼死亡。兩派人各過各的日子，偶有相遇時，也只是互相投去一個憐憫或鄙夷的眼神，然後便各自走開，井水不犯河水。
周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中。
他看到一個信奉順世論的年輕人，在酒肆中豪飲三日，醉倒在街邊，醒來後摸著空空的錢袋，臉上露出片刻的茫然。
但很快他便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轉身又走進了另一家酒肆，既然人生苦短，何必為丟了錢袋而煩惱？
他也看到一個信奉七元素說的老婦人，在丈夫的葬禮上沒有落一滴淚，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丈夫的遺體被火化。
她對旁人說：“他只是走了，還會回來的。這具軀殼燒了便燒了，真正的他不會消失。”她的神色平靜，沒有悲傷，也沒有喜悅，只是平靜。
這兩種態度都讓周辰心生感慨。
順世論的縱慾，看似自由，實則被慾望所奴役。那些在酒肆中醉生夢死的人，與其說是在享受快樂，不如說是在逃避什麼。他們害怕獨處，害怕安靜，害怕思考，因為一旦靜下來，那個“死後一切歸無”的念頭便會浮上心頭，帶來無法言說的恐懼。
而七元素說的安詳，看似超脫，實則被“永恆”所束縛。那些在葬禮上不哭不悲的人，與其說是在達觀，不如說是在壓抑。他們把所有的悲傷都壓在了“生命永恆”的信條之下，不允許自己有片刻的哀慟，因為哀慟意味著對信仰的動搖。
兩派都以為自己找到了答案，卻都只是抓住了大象的一條腿。
三月後，兩人來到了毗舍離城外百里處。
這是一片開闊的原野，地勢微微起伏，遠處可以看到一座低矮的山丘，山勢平緩，林木蔥鬱，在山腳下有一片清泉，泉水從石縫中滲出，匯聚成一個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見底。山丘雖不高，卻有一種寧靜的氣息，如同一位沉默的智者在原野上打坐。
周辰在山腳下停住了腳步。他看了看那座山丘，又看了看遠處的原野，然後對老子說：“老師，我們在此歇一歇吧。”
老子從牛背上下來，在泉邊找了一塊平坦的大石坐下，閉目養神。周辰將青牛拴在泉邊的樹下，讓它在樹蔭中歇息，自己則在老子身旁坐下。
這一坐便是一整日。首到黃昏時分，遠處的地平線上才出現了人影。
那是一支龐大的隊伍，足有千人。隊伍前方是騎著高頭大馬的武士，甲冑鮮明，旗幟獵獵。隊伍中央是兩輛馬車，一深紅一淺青，並行而來。馬車後面還跟著許多隨從，有官員，有侍者，有僧侶，有學者，黑壓壓地一大片，如同一條長龍在暮色中緩緩移動。
隊伍在距離山丘約莫一里處停了下來。前方的武士們紛紛下馬，馬車停下，車中的人走了出來。
走出來的兩個人，一老一少。老者年約五旬，身形壯實，面容方正，穿著一身深紅色的王袍，頭戴金冠，正是鴦伽國的國王。少年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淺青色的錦袍，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沉穩，正是鴦伽國的太子。
兩人下了車，各自看了一眼對方，都沒有說話，然後帶著各自的隨從，朝山丘走來。他們的步伐不快不慢，卻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彷彿在走向什麼重要的儀式。
走到山丘前約數十丈處，國王和太子同時停下腳步，身後的隨從們也紛紛駐足。兩人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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