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山腳下的露水還未散去，國王和太子便帶著各自的隨從來到了山丘前。
昨夜的山丘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幽。林木的葉片上掛滿了晶瑩的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泉水的叮咚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如同自然的樂曲，清越而悠長。
周辰和老子己經坐在了山丘前的一片空地上。老子依舊坐在那塊大石上，神態從容。周辰站在他身旁，見眾人到來，微微點頭示意。
國王和太子在老子面前分坐兩側。國王帶著追隨順世論的臣子們坐在左側，太子帶著追隨七元素說的臣子們坐在右側。兩派人之間隔著約莫三丈的空地，彼此涇渭分明，卻都目光灼灼地看著老子和周辰。
其他隨從和百姓則站在更外圍，黑壓壓地圍了一大圈，有上千人之多。
老子看了周辰一眼，微微點頭。周辰會意，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然後緩緩開口。
“我等遠道而來，本不欲多言。但既然國王與太子如此誠心，我姑妄言之，諸位姑妄聽之。至於有用無用，全在諸位自己的領悟。”
國王和太子同時拱手，齊聲道：“賢者願說，弟子願聞。”
周辰點了點頭，目光先轉向左側的國王和順世論的追隨者們。
“你們信奉阿耆多·翅舍欽婆羅的“順世論”，認為人由地、水、火、風西大元素構成，死後西大分解，一切歸無。所以你們主張及時行樂，在活著的時候盡情追求感官的快樂。”
國王點了點頭，神色坦然：“正是。賢者以為此說有何不妥？”
周辰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引了一段話：“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萬物蓬勃生長，最終都要回歸其根本。你們只看到了“並作”——生髮、生長、享樂，卻看不到“復歸其根”——迴歸、收斂、消亡。
你們把生命簡化為西大元素的機械組合，如同只承認浪花而否認大海。浪花確實存在，但它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大海。若只承認浪花，不承認大海，那浪花的起落便成了無根之物。”
國王微微皺眉，似乎在思考。
周辰繼續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國王身後那些面容疲憊的官員們。
“你們主張追求感官快樂，但感官的過度追逐，恰恰摧毀了感受快樂的能力。這不是道德上的指責，而是經驗上的事實。
縱慾的人最終會麻木，如同天天吃蜜的人，終有一天會覺得蜜不甜了。掠奪的人最終會孤獨，因為沒有人願意與一個只知道索取的人為伴。順世論許諾自由，卻導向了更深的奴役，被慾望所奴役。”
國王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沒有反駁。
周辰的目光又轉向右側的太子和七元素說的追隨者們。
“你們信奉浮陀·迦旃延的“七元素說”，認為地、水、火、風、苦、樂、生命這七種要素永恆不滅，所謂生死只是要素的聚散，生命本質永存。”
太子拱手道：“賢者說的是。弟子以為，此說能使人不懼死亡，安詳處世。”
周辰點了點頭：“安詳是好事，但安詳的根基若是錯的，那安詳便經不起風吹。”
“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他引用了老子的話，“天地尚且不能永恆，何況是人？你們把“永恆”賦予了本不該永恆的東西，如同把流動的水強行凍結，然後宣稱“水從未變化”。水確實沒有消失，但它不再是原來的水了。”
太子眉頭微蹙，卻沒有打斷。
周辰繼續道：“反者道之動。道的運動規律是迴圈往復、生生不息，而非靜止不變。七元素說把生命理解為永恆不變的要素拼湊，否認了變化本身才是宇宙的本質。你們用“永恆”來安慰自己對死亡的恐懼，卻讓人失去了對生命流動性的真實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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