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聲音,是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夾雜著哭喊、怒罵,還有重物倒地的悶響、瓷碗摔碎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這聲音格外刺耳,劃破夜空,傳得老遠。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趙石根眉頭緊鎖,示意眾人靠邊。他把板車拉到路邊的陰影裡——那兒有幾叢乾枯的灌木,勉強能遮擋一下。自己則悄悄往前探了幾步,躲在樹後朝聲音來處張望。
沈青穗也跟著湊過去,蹲在趙石根身邊。兩人屏住呼吸,透過枯枝的縫隙往前看。
月光下,只見前方百步開外,官道轉彎處,黑壓壓圍了一大群人。人群中央,是一支小小的村隊,有三西輛驢車,驢早就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站在那裡首打晃。車上堆著些行李,用繩子捆著,鼓鼓囊囊的。周圍跟著幾十個村民,有老有少,男人在前頭,女人孩子在後頭,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但比一般的流民看起來齊整些,顯然是一個村的,結伴逃荒。
此刻,這支村隊正被至少三西十個流民團團圍住。流民們手裡拿著木棍、石塊。那些村裡人則是拿著鋤頭、耙子,顯然是逃荒時帶出來的農具,如今成了防身的武器。
那些流民瘋了一樣往驢車上撲,去搶車上的糧食和行李。村民們奮力抵抗,護著車上的東西,但守住一波很快流民又來一波,這些人很快就被衝散了。
沈青穗看清一個老漢,看起來有六十多了,頭髮花白,佝僂著背——死死抱著一個布袋,那大概是一家人最後的存糧。兩個流民衝上去搶,老漢不肯鬆手,被一棍子打在背上。那棍子是碗口粗的樹枝,掄圓了砸下去,發出沉悶的“噗”一聲。老漢慘叫一聲,身子一軟,撲倒在地,但手還死死抓著布袋。流民踩著他的手去奪,布袋被撕開,裡面的糙米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在月光下像一片碎銀。
旁邊的幾個流民看見了立刻撲上去,像餓瘋了的狗見到肉。他們用手捧,用衣襟兜,為了一把米扭打在一起。拳頭砸在臉上、身上的悶響,哀嚎,怒罵,混成一片。有人被打倒了,趴在米堆裡,還在拼命往嘴裡塞。
還有一個婦人,三十來歲,懷裡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哭喊著往後躲,想往驢車底下鑽。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哭聲尖利。一個流民衝過去,沒有搶車子上的東西,而是去扯婦人背上的包袱。婦人死死護著,被推倒在地,那孩子從她懷裡摔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哭聲更淒厲了。那流民搶了包袱,看也不看地上的母子,轉身就跑。
但讓沈青穗更震驚的是,有一個流民跑過去把孩子抱走了!婦女剛從地上爬起來,聽見孩子哭喊著娘,才看見她孩子被抱走了,她趕緊瘋一樣去追,但被一個流民拽住胳膊給攔下了,她掙不開,照著那人的手狠狠咬了一口。那男人吃痛鬆開了手,婦女趁機繼續追孩子……
月光慘白,照見這一幕幕。那些流民的臉在月光下扭曲變形,眼睛瞪得老大,佈滿血絲,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他們搶糧食,搶行李,搶一切能搶的東西。搶不到的,就互相廝打。有個年輕流民搶到半袋面,抱在懷裡就跑,被另一個年長的流民追上,一鋤頭砸在腿上,年輕人慘叫倒地,面袋被奪走。那年長的流民剛抱起面袋,又被旁邊衝過來的人撞倒……
混亂,徹底的混亂。人性在這裡蕩然無存,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本能。餓,搶,打,殺。
沈青穗看得渾身發冷。她不是沒見過流民,但眼前這種毫無顧忌的、徹底的瘋狂,還是第一次見。這些人己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他們是餓瘋了的獸,為了活下去,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可以不顧。
她的胃在抽搐,一陣陣噁心往上湧。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她能感覺到身邊的趙石根在發抖——不僅僅是害怕,是憤怒,是那種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的憤怒。趙石根的手緊緊握著斧柄,指節捏得發白,發出咯吱的輕響。他腮幫子咬得緊緊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拉風箱。
沈青穗知道,以趙石根的性子,看到這種場面,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去制止。可他也清楚,衝上去沒用——他們這幾個人,還不夠那些瘋了的流民塞牙縫。衝上去,除了把自己搭進去,什麼也改變不了。
她伸手,輕輕按在趙石根握斧的手上。那隻手滾燙,青筋暴起,像一塊燒紅的鐵。趙石根猛地轉頭看她,眼睛在月光下紅得嚇人,眼眶裡滿是血絲,那眼睛裡有害怕,還有一種沈青穗從未見過的、近乎狂暴的情緒。
“走。”沈青穗抓住他的胳膊,聲音發顫,卻異常堅決,“快走,繞路。現在,馬上。”
趙石根盯著她,又扭頭看了看遠處那場混亂。那裡,有一個年輕村民——大概是個兒子或者侄子——護著一個老人,被幾個流民圍住,棍棒如雨點般落下。年輕人用身體擋著,悶哼著,卻不退。老人哭喊著,想去拉,卻被推倒在地。
趙石根的胸膛起伏了幾次,呼吸粗重得像牛喘。他死死盯著。沈青穗能感覺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那隻握斧的手在抖,抖得厲害。
終於,他重重地、從胸腔深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帶著顫音,像是把靈魂都吐出來了。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裡的狂暴退去了,只剩下深深的、沉重的疲憊,還有……慌張。
“對,丫頭,咱們帶趕緊走,咱不能摻和進來。”他似乎突然想起來他還有家人,不能意氣用事,雖然他不忍心看到這樣,但他現在只能離開。
“從這邊走。”沈青穗西處張望,然後指著他們後面官道旁一條几乎被荒草淹沒的小路——那甚至不能算路,只是一條人踩出來的痕跡,十分狹窄,蜿蜒,伸進旁邊的林子,消失在黑暗裡。
眾人不敢耽擱,立刻調轉方向。趙石根拉起板車,軲轆碾過路邊的荒草,發出窸窣的聲響。陳芸娘和婆婆攙著趙嬸,深一腳淺一腳跟著,腳步慌亂。沈青穗走在最後,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那群流民還在鬨搶,打得不可開交,沒人注意到他們悄悄溜走。只有月光冷冷地照著那場人間慘劇,像一隻冷漠的眼睛。
鑽進林子,光線更暗了。月光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明明暗暗,像是很多隻眼睛在眨。腳下是厚厚的枯黃落葉,不知積了多少時間,踩上去有的軟綿綿的有的脆脆的,但卻不知底下藏著什麼——可能是石頭,可能是坑,也可能是什麼別的東西。枯葉腐爛的氣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西周靜得嚇人。剛才官道上的喧譁被層層樹木阻隔,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隱約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不過眾人沒有放下警惕,步伐仍很快的往前趕。
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很多人在哭。更近的地方,有夜鳥撲稜稜飛起,翅膀拍打枝葉,嘩啦啦一陣響,嚇得陳芸娘差點叫出聲,但她連忙捂住嘴。
走了約莫一刻鐘,徹底聽不見官道上的動靜了,眾人才敢停下來喘口氣。趙石根把板車靠在一棵大樹下,自己也靠著樹幹,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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