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道就是這樣。”沈青穗走到他旁邊，望著林外官道的方向，那裡己經恢復寂靜，不知道那場混亂是否結束了。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照在她臉上，那張臉瘦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有種近乎冷酷的清醒。“想活命，就得狠心。不是對別人狠，是對自己狠——狠下心來，咱們只能顧著自己這一家子。別的……顧不上了。顧上了，就是死。”
她說這話時，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陳芸娘停止了哭泣，抬起頭看著她。婆婆摟緊了懷裡的孩子。趙嬸閉著眼，淚水從眼角滑下來。
趙石根緩緩抬起頭。月光下，他臉上有淚痕，但眼神己經平靜下來，只剩下沉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疲憊，還有一絲……認命。
“對，這世道咱們只能顧得上自己了。”他啞聲道，抹了把臉，手上汗和淚混在一起，糊了一臉，“只要咱們這些人沒事就行，其他人咱沒什麼辦法，也不是咱們該考慮的。”
“是啊，可這都這樣了，朝廷怎麼不派救濟糧了！？真的就不管咱們百姓死活了？”趙嬸突然接了一句。
眾人沉默了，沈青穗之前瞭解過，他們的皇上不問朝政，宦官奸臣當道，因此地方發生這種天災後，地方官員上報了也沒有。就是朝廷管了，發了賑災糧，那從上到下，每一個環節的官員貪一點，最後能不能到百姓手裡還真不好說。因此她早就沒指望朝廷，而是選擇往南邊逃荒。
不過百姓沒有等來賑災糧倒是等來了朝廷的收納令，讓大旱中心的流民難民去附近旱災不嚴重或者沒有旱情的鎮，縣地方，讓他們收納就沒了，也沒說其他的安排。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經過這次大旱，或許這天也該變一變了。”沈青穗抬頭看著若隱若現的月亮，緩緩開口。
眾人都滿臉疑惑地看向沈青穗，不過沒什麼意思，就是單純不理解這話是什麼意思，畢竟她們都睜眼瞎，大字不識一個的。現在沈青穗突然來一句文縐縐的話，確實有點驚訝和疑惑。
沈懷安跑到她旁邊，滿頭問號的問，“娘，你說的啥？”
沈青穗看著眾人不理解的樣子，突然意識到自己裝了一個比，心裡有些小得意。正張嘴準備解釋什麼意思，突然閉上了。
這些話可不能亂說，萬一這附近有像明朝的錦衣衛那種人呢，這話可是要掉腦袋的，不可說不可說。就簡單解釋一下字面意思，“就是……就是說，那河裡的水啊，可以把船駝起來，讓它正常航行。但那河水也能把這船給掀翻……就這個意思。”
沈懷安撓了撓頭，問道，“娘，船長什麼樣呢？”
“這……以後狗蛋好好日子讀書，考上狀元當上大官就知道什麼是船了，還可以吃好多好吃的。”沈青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就搬出那套大人鼓勵小孩學習的話來應付。“好了好了，咱們趕緊走吧，趁現在還涼快，再走一會找地方休息。”
“娘，等咱們找到生活的地方，如果我可以讀書，我一定要當上大官，一定不讓所有人餓肚子。”沈懷安突然很鄭重地對她說。
沈青穗聽見這話愣了一下，有一種，周恩來爺爺小時候“為中華崛起而讀書”的感覺。
“好，娘相信你。”沈青穗只說了這一句話，其他的什麼也沒說，但眼睛裡充滿淚花，她不再感覺前途一片黑暗了。
眾人也欣慰地笑了，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逃荒，但人總要有點盼頭。
“咱們走吧。”趙石根站了起來說，聲音依舊沙啞，但己經平穩下來，“這林子不能久待，說不定還能碰見那些流民。得找個更穩妥的地方。”
眾人重新上路。這回走的是真正的荒山野路，沒有路標，沒有痕跡，全憑沈青穗模糊的記憶和首覺——她記得之前在官道時，聽見有流民說往前走就是一個什麼鎮子，可以接納流民，沈青穗想著現在糧食基本要沒了，可以去裡面補充一下，至於朝廷發的接納令，她並不多當回事，那麼多流民，接納後怎麼安置，吃什麼住什麼，很容易發生動亂，而且她的目標也不是這，還待往南再走走。
板車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顛簸得厲害，枯枝、碎石、裸露的樹根，都是障礙。趙石根拉得十分吃力，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有幾次車輪陷進鬆軟的落葉坑裡，眾人合力才推出來，每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
沒一會兒，沈懷安又睡著了，也許是太累，也許是嚇著了，小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因為路不平，趙嬸的腳很容易被碰到，疼得厲害，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摟著沈懷安，可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陳芸娘和婆婆互相攙扶著，走得東倒西歪，好幾次差點摔倒，全靠抓著旁邊的樹枝才穩住身子。李小武在陳芸娘懷裡，大概是餓了，小聲哭起來，陳芸娘一邊走一邊輕輕顛著，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哄他。
沈青穗走在最前頭，手裡攥著根樹枝，一邊探路一邊撥開擋路的藤蔓和落葉。她的手掌早就磨破了，火辣辣地疼。可比起心裡的沉重，這點疼算不得什麼。
官道上的那一幕，確實給她留下不小的陰影，幸好她們走的慢了一點，如果當時她們和那夥村民走在一起了，那她們會不會也遭殃呢？
會的。她心裡有個聲音冷冷地說，斬釘截鐵。為了活下去，人什麼事做不出來？易子而食，析骸以爨（xī hái yǐ ）古書裡寫的，難道只是故事？
她打了個寒顫，不是冷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像數九寒天的冰水，澆透了五臟六腑。她有點慶幸，也有點為那一村人的遭遇感到悲哀。她用力搖了搖頭，想把那些可怕的念頭甩出去。不能想，現在不能想。現在唯一要想的，就是怎麼活下去，怎麼帶著這一家子活下去。
因為腦子裡想著這些事情，她沒注意到周圍的環境慢慢有些綠色，她們離大旱中心越來越遠了。
“青穗姐，咱們……還要走多久？”陳芸娘在後頭小聲問，聲音裡滿是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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