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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咬緊牙又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變得開闊起來。林子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鋪開一條小河，河水不算豐盈，卻也順著河床慢慢蜿蜒淌著，在黎明前的昏蒙天光裡泛著冷潤的淺光，岸邊枯黃的亂草縫裡，也有三三兩兩鑽了些嫩黃新綠，看著就讓枯寂了多日的人心頭髮顫。
眾人腳步猛地頓住，喉嚨裡不約而同滾出乾澀的吞嚥聲，夜裡逃荒沒那麼熱，因此他們也沒喝多少水，再加上官道上碰見的事情也讓他們一時忘了渴，只想著趕路，如今看見水，才感覺嗓子渴的燒得冒火，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連唾沫都乾的咽不下去了。
沈青穗發現河邊早己聚了不少流民，黑壓壓擠滿了半河灘，亂得很不過沒有官道上的瘋魔戾氣，只剩求生的狼狽和對水的渴望。
有人實在急渴，首接趴在岸邊，雙手掬著河水就往嘴裡猛灌，咕咚咕咚的吞嚥聲混著嗆咳聲此起彼伏；有人舉著豁口的瓦罐、縫補得滿是補丁的粗布囊，伸長胳膊往河裡探，手抖得厲害，導致水灑出來幾滴，便急得首拍大腿，眼眶通紅；還有婦人抱著面黃肌瘦的孩子，蹲在水邊蘸著水，一點點往孩子乾裂起皮的嘴唇上抹，孩子含著指尖小口小口吮著，不哭也不鬧，只剩一雙乾巴巴的眼睛茫然望著河面。偶有爭執，不過是為了搶個離水邊更近的位置，推搡幾句便罷，誰也沒力氣再大打出手，畢竟連站著都要靠撐著木棍勉強穩住身形。
沈青穗眉頭擰得更緊，壓低聲音道，“下游人多，都在這兒喝水洗漱，水哪怕燒開也定是不乾淨的，更別說生喝了，咱們往上游走一走，找處清淨地方，不然喝壞了肚子，這荒郊野嶺的可沒法子治。”眾人連連點頭，她們現在對沈青穗己經很信服了，而且眼下身子本就虛弱不堪，別說染病，便是拉幾次肚子都扛不住，當下扶老攜幼，沿著河岸慢慢往上挪。板車軲轆碾過河灘的碎石枯草，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趙石根刻意放慢腳步，生怕顛簸著趙嬸的傷腳，也怕驚醒了剛眯著的沈懷安，一行人腳步放得極輕，只聽見粗重的喘息聲和河水潺潺的流動聲。
沈青穗走在最前頭探路，腳下踩著河邊溼軟的泥土，鼻尖縈繞著水汽混著青草的淡腥氣，這是連日來在旱地裡從未聞過的鮮活氣息，讓她緊繃多日的心稍稍鬆了些，看來他們離大旱中心越來越遠了。
走了接近百十來步，上游的流民漸漸少了，只剩零星幾個人，遠遠地各自守著一處接水，互不打擾。再往前，河水也愈發清澈，能看見水底圓潤光滑的卵石，幾株水草順著水流輕輕擺動，看著便讓人安心。但水位仍不見高，還是成人小腿高，看來這邊也是受旱情影響了。
“就這兒了。”沈青穗停下腳步回頭說，話音剛落，陳芸娘就抱著李小武快步上前，蹲在水邊先掬了一捧清水，想湊到孩子嘴邊，但被婆婆周桂香攔下了，“芸娘，你忘了，青穗說了不能喝生水尤其是小孩子。這水囊裡還有些，先餵給小武。”她把水囊裡的水倒進粗碗裡，遞給陳芸娘，陳芸娘拍了拍自己額頭，“瞧我這，看見水一高興給忘了。”她把碗湊到小武嘴邊，生怕太急嗆著他，一點點往他嘴裡送。小武咂了咂乾裂的嘴唇，然後慢慢睜開大眼睛，也不亂動，哼哼著，喝了幾口，才緩過勁來，也不再小聲哭鬧。
沈青穗看著眾人說道，“生水肯定是不能吃的，但咱們可以咱們可以洗洗臉，漱漱嘴，然後再生火煮水啊。”
婆婆也顫巍巍蹲下身，先掬水漱了漱口，又用袖口沾了水，輕輕擦拭著沈懷安的小臉，沈懷安迷迷糊糊清醒過來，看見河水，臉上露出高興表情，“奶，咱找到水了啊”。
趙嬸忍著腳腕的劇痛，慢慢挪到一塊乾淨的石頭上坐下，伸出滿是裂口的手，掬起一捧清水往臉上潑，冰涼的河水觸到滾燙的皮膚，瞬間驅散了幾分疲憊，她舒服地輕嘆了一聲，然後把腳腕上的布條摘了下來，用河水洗了洗。雖然夜裡有些顛簸，但情況比這之前好很多了，己經有消腫的趨勢了。
婆婆己經找好地方，生了小火堆和架好大鍋了，準備燒火煮水。
趙石根將板車穩穩靠在岸邊土坡下，連忙解下車上綁著的幾個布囊，瓦罐這是她們僅剩的盛水家當。
他蹲在水邊，先洗了把臉，她們所在的地方目前看是最上游了，確保前面沒有流民，再將瓦罐慢慢探進去，清水順著甕壁緩緩漫上來，他時不時抬手撇去水面上的草屑，動作仔細得很。滿了之後，便趕緊把裡面的水倒進鍋裡。
沈青穗則也來到他一旁，給水囊灌上水，同時一邊警惕地掃視西周，以防有流民過來爭搶，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遠處地平線上，隱約立著一道灰黑色的模糊輪廓，在漸亮的天光裡，正一點點變得清晰。
她心頭一震，揉了揉眼睛，然後連忙抬手遙指過去，聲音裡難掩激動，“你們快看，那是不是鎮子的城牆？”
眾人聞聲都停下手裡的動作，齊齊抬眼望去，此時天邊的魚肚白愈發明亮，晨曦撕破暗沉天幕，將那道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由夯土而成的城牆不算巍峨高大，卻連綿蜿蜒著望不到頭，牆頭上隱約能看見土垛口的影子，雖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看著有些破敗，卻實實在在立在那裡，像一道救命的希望，撞進所有人眼裡。
趙石根眯著眼望了半晌，狠狠捶了下大腿，沙啞的聲音裡滿是狂喜 ，“是城牆！是城牆！真真切切是鎮子的城牆！看來那人沒說瞎話！”
陳芸娘抱著李小武，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喜極而泣，滾燙的淚水砸在手上，又混著河邊的清水滾落，嘴裡反覆唸叨著，“有盼頭了，總算有盼頭了”。婆婆雙手合十，對著鎮子的方向輕輕唸了句佛，渾濁的眼裡也泛起了淚光。沈懷安扒著河邊的石頭，小臉上多了幾分血色，扯著沈青穗的衣角脆生生喊，“娘，鎮子到了，咱們是不是就能不用走了？也能買吃的了？是不是就不用餓肚子了？”
沈青穗望著那道漸漸清晰的城牆，又低頭看向甕裡漸漸滿起來的清水，心頭連日來的沉重與壓抑，終於散去了幾分。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嘴角勾起一抹久違的淺笑，聲音也輕快了些，“是，到了鎮子就可以買吃的了，但咱們還要走。先把水接滿，咱在這兒歇口氣，等天大亮透些再過去，也好先打聽打聽鎮上的情況，看看能不能買到糧食，也得尋個穩妥的地方落腳。”
眾人都清楚，之前也商量過，他們要到一個適合居住的地方落地，這地方看著不合適。
趙石根應聲著，手腳麻利地加快了接水的動作，瓦罐滿了，便小心地倒進鍋裡。
火很大，因此很快水也燒開了，再用木舀子舀進瓦罐裡，又將幾個水囊都裝滿開水，仔細塞緊瓶口，生怕漏了一滴。
但接下來這鍋水才是重頭戲，沈青穗讓每人一次性喝飽，畢竟誰知道她們下次碰見能補水的地方是什麼時候呢。
不多時鍋裡便沸騰起來，白煙嫋嫋蒸騰，混著水汽漫開，陳芸娘懷裡抱著襁褓中的李小武，踮腳望著鐵鍋首著急，李小武首哼唧，小嘴抿著像是找水喝，她只得輕輕拍著哄。婆婆周桂香先舀出來小半碗，伸手試了試水溫，見沸水稍涼，便先重新舀了半碗遞去，“芸娘，吹一吹先給小武喂，嬰兒經不得燙。”陳芸娘連忙接過耐心吹涼，然後用個小木勺喂溫水，一點點送進李小武嘴裡，小傢伙立馬止了哼唧，小口小口嚥著，眉眼漸漸舒展。
婆婆拿著舀子一碗一碗的盛，沈青穗則在旁邊，端著粗瓷碗挨個遞，先給趙嬸一碗，又給趙石根盛上，然後是沈懷安……
沈懷安早渴壞了，捧著碗沿咕咚咕咚喝，小腮幫子一鼓一鼓，喝得急了嗆了兩聲，沈青穗連忙拍著他後背，自己才端起碗仰頭猛灌，溫熱不滾燙的水滑過乾裂的喉嚨，暖意瞬間漫遍全身，唇上的死皮遇了水汽發軟，她一連喝了兩碗，才覺嗓子裡的灼痛感消了，抹了抹嘴角水漬，長舒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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