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清脆的啁啾，是嘶啞的、短促的幾聲叫，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叫兩聲就停了。接著是風，風從林子北頭進來，穿過那些光禿禿的枝椏，帶起一陣枯葉在地上打旋的窸窣聲。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清晨裡，聽得格外清楚。
沈青穗就是被這風聲弄醒的。
其實她沒怎麼睡實。下半夜火堆弱下去，她添過兩次柴——第一次添柴時，她握著木棍站起來，繞著這棵當靠背的杉樹轉了一圈。腳下枯葉很厚，踩上去軟塌塌的，每走一步都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她走得很慢，耳朵豎著聽。她察覺林子裡有動靜，但分不清是什麼。可能是田鼠在扒拉樹根，也可能是風吹斷了那根枯枝。
第二次添柴時，東邊的天己經透出一點灰白。她蹲在火堆旁，看著火苗一點點舔上新加的幹樹枝，先是冒出一縷青煙，然後“啪”地一聲，竄起一小簇火苗。那火苗黃裡帶點藍，在將亮未亮的天色裡，顯得特別暖和。
添完柴，她沒再坐下，就站著，倚著樹幹。腿有點麻，是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的結果。她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踝，靴子裡進了沙子，硌得慌。這雙靴子還是原主結婚時買的，鞋底磨薄了，但還算結實。她抬起腳看了看，鞋幫上裂了個小口子，露出發黑的棉絮。
天邊漸漸泛出魚肚白時，婆婆那邊有了動靜。
是那種很輕的、壓抑著的咳嗽聲。婆婆睡覺輕，醒了也不敢大聲，怕吵著別人。沈青穗轉過頭，看見婆婆正慢慢坐起身，動作很緩，像是身上哪裡疼。婆婆先是摸了摸身邊的狗娃，給他掖了掖蓋著的破布，然後才抬起頭，看向青穗這邊。
“穗兒。”婆婆的聲音啞著，帶著剛醒的渾濁，“你……一夜沒睡？”
“眯著睡了會兒。”青穗說。其實她知道自己眼睛現在是什麼樣子——肯定是紅的，眼圈發黑。
婆婆扶著樹幹站起來，腿有點打顫，站定了才慢慢走過來。她走到青穗身邊，伸手想拿她手裡的木棍：“那你眯會兒，我來守著。”
沈青穗點了點頭，“行，有事叫我。”
“你這孩子……”看著沈青穗走向板車，婆婆嘆了口氣，過了會兒，她往快熄的火堆裡又扔了幾根枯樹枝，然後去拾掇拾掇，準備熬點葛根糊糊做早飯。
她往推車那邊走，步子有些蹣跚。昨天走了一天的路，如今睡了一覺起來，整個腿又酸又疼。
推車上，陳芸娘也醒了。
她是那種很安靜的醒法——先睜開眼，眼珠子在眼眶裡慢慢轉一圈，確認周圍還是昨晚的樣子，然後才動。
她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懷裡的孩子，手掌輕輕貼在孩子胸口，停了一會兒，感覺到那細微的起伏，這才鬆了口氣。然後她慢慢坐起來，動作很輕，生怕驚醒孩子。
孩子還在睡，小臉在晨光裡顯得特別小，小得讓人心疼。芸娘低頭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見沈青穗在旁邊睡著了，她臉上露出那種混合著愧疚和不安的神情。
她給孩子小心地用那床薄被蓋好——被角仔細地掖了掖，怕漏風，再給沈懷安掖了掖被子，然後她起來了。
她先理了理自己的衣裳。那身衣裳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灰撲撲的，袖口和衣襬都磨出了毛邊。她用手掌把衣裳上的褶皺抹平——其實抹不平，布料早就僵了，但她還是認真地抹著，一下，又一下。
理完衣裳，她來周婆婆旁幫她做飯，看見葛根時她也一臉疑惑，“嬸子，這是什麼？”
周桂香應道，“這啊，這是葛根，可好吃了。”接著開始給她解釋沈青穗挖葛根的事情。
她聽得很認真，“沈姐姐懂得真多。”心裡也越來越敬佩沈青穗。
狗娃是最後一個醒的。
孩子睡覺沉，是被婆婆輕輕搖醒的。“狗娃，狗娃，天亮了。”婆婆的聲音很輕。
狗娃迷迷糊糊睜開眼，先揉了揉眼睛，然後打了個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因為看見了旁邊的孃親。他一下子坐起來，眼睛亮了，但很快動作又輕了下來，怕打擾到沈青穗睡覺。
狗娃從被窩裡爬出來，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褂子，露出來的手臂細得像柴火棍。他跑到奶奶身邊，仰著臉看她：“奶，孃親什麼時候睡到啊？”
“沒睡多久，你輕點別吵醒你娘了，來幫奶奶把碗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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