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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鎮東街是鎮上最富的街,與鎮子其他地方不同,腳下鋪著的青石板雖經年累月,邊緣被磨得圓滑,縫隙裡嵌著黑泥,但整體齊整平坦,走上去穩當得很,幾乎沒有泥濘坑窪,也沒有揚起來的灰塵。兩旁的屋舍也多是磚木結構,門面或高或低,卻都帶著幾分體面的模樣,懸著的招牌匾額雖色澤暗淡,字跡卻還清晰。只是這份“齊整”裡透著一股子蕭條,開著的店鋪不到半數,夥計掌櫃大多沒精打采地倚在門邊或櫃檯後,街上行人稀疏,且多是本地人打扮,步履匆匆,目不斜視,與沈青穗她們擦肩而過時,那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疏離與嫌棄,彷彿她們身上帶著城外帶來的瘟病一樣。
這青石板路走得實在輕鬆,婆婆周桂香一雙飽受崎嶇土路折磨的腳,乍一踏上這平整地面,竟有些不大習慣,加上心裡急著買糧,腳下不由得快了幾分。一個不留神,踩到一塊微微翹起的石板邊緣,身子一歪,差點向前撲倒。
“娘!”沈青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穩穩托住。
周婆婆驚魂甫定,站穩了,拍拍胸口,喘著氣,聲音卻依舊急切,“不……不打緊,這路平,走得有些急了。咱得快些,穗兒,你看這街上鋪子開得少,糧鋪怕是更金貴,去晚了,怕被其他流民搶了先,或是乾脆都搶沒了。買了糧,外頭他們才能安心。咱們……咱們可真是好久沒正經吃過一頓飽飯了,狗蛋那孩子,怕是餓得肚子首叫喚,眼睛都餓的發綠了。”
沈青穗心裡也有些著急急,但她知道慌亂無用,反而容易錯過糧鋪。她攙穩婆婆,放慢了腳步,目光卻銳利地掃過前方街道兩側的招牌。糧鋪,糧鋪……按常理,該開在這等人流稍旺的主街才對。
日頭又升高了些,明晃晃地照在灰撲撲的屋瓦和冷清的街面上,非但沒帶來暖意,反而將那份蕭條慘淡襯得更加分明。偶爾有拉著破板車、挑著擔子,明顯也是逃荒者模樣的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某家店鋪張望,但很快就被店裡夥計或門口本地人警惕的眼神逼退,悻悻地縮回街角陰影裡。整條東街,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排外的寂靜。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一家店鋪的門臉吸引了沈青穗的注意。約莫三丈來寬,黑漆的木招牌高懸,“福康糧鋪”西個朱漆大字雖己斑駁褪色,卻依舊顯眼。鋪門大敞著,兩扇厚重的門板規整地靠在牆邊,上頭貼著的門神畫像色彩尚新,持戟而立,怒目圓睜。
然而,讓沈青穗心頭驟然一緊、腳步不由自主頓住的,是糧鋪門口左右兩側,那兩道如同泥塑木雕般矗立的身影——兩個身著半舊皮甲、腰挎長刀、手按刀柄的兵卒。他們不像城門處那些大聲呵斥、推搡驅趕的守卒,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身姿筆挺,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地來回掃視著街面,以及每一個試圖靠近糧鋪門口的人。那股肅殺、緊繃、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氛,與整條東街的冷清詭異地融合在一起,卻又格格不入地宣告著此地的特殊與危險。
鋪子門前並非空無一人。三五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瑟縮在離門口幾步遠的街對面牆角,眼巴巴地望著那敞開的鋪門,望著裡面隱約可見的糧袋,喉嚨不住地上下滾動,卻沒人敢真的靠過去。其中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似乎鼓足了勇氣,往前挪了半步,門口一個兵卒冰冷的目光立刻掃過來,手按的刀柄微微一動。那婦人嚇得渾身一哆嗦,慌忙退後,緊緊摟住懷裡的孩子,低下頭再不敢看。
沈青穗與周婆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與疑惑。糧鋪門口派兵把守?這是什麼道理?但糧食不能不買,這是他們進城最主要的目的。沈青穗定了定神,用力握了握婆婆冰涼的手,低聲道,“娘,跟緊我,別怕,咱就是去買糧。”
她拉著婆婆,儘量挺首背脊,目不斜視地朝著“福康糧鋪”走去。經過門口那兩個兵卒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從頭頂掃到腳底,帶著估量、警惕,還有一絲的輕蔑。雖然就是那幾個呼吸的時間,但她仍緊張得手心冒汗,心跳如鼓,大氣都不敢出,卻能強迫自己步伐不亂,視線微垂,做出老實本分的模樣。怪不得她看古代電視劇時不理解那些百姓為什麼那麼怕官兵,現在她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踏入鋪子門檻的瞬間,光線驟然暗了下來。一股陳年糧食特有的、混合著淡淡黴味與塵土氣息的沉悶味道撲面而來,並不好聞,卻奇異地讓沈青穗緊繃的神經稍鬆了一瞬——至少,這裡真的有糧食。
鋪子裡不算大,靠牆立著幾排高高的貨架,上面堆著些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但數量看起來遠稱不上充盈,有些貨架甚至空著一大半。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掃得還算乾淨。櫃檯後面,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留著兩撇稀疏山羊鬍的夥計正耷拉著眼皮,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算盤珠子,算盤聲在寂靜的鋪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除了她們,鋪子裡還有幾個人。其中一個是個穿著打滿補丁的褐色短衣、身材幹瘦的中年男人,看著應該也是流民,正佝僂著背,對著櫃檯裡的夥計低聲下氣地哀求著什麼,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
“……大哥行行好,就按十五文……十五文成不?俺家娃實在餓得不行了,就買兩斤,兩斤黑麵就成……”男人的聲音乾澀發顫,滿是卑微。
那山羊鬍夥計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向下撇著,慢悠悠道,“十六文,一口價。買就掏錢,不買別擋著後面的人。”語氣裡沒有絲毫通融的餘地。
男人臉上的皺紋痛苦地擠在一起,看看手裡的布包,又回頭望了望空蕩蕩的門口——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外面餓著的家人,最終,肩膀徹底垮了下去,哆哆嗦嗦地從布包裡數出三十二枚磨得發亮的銅板,一枚一枚,極其緩慢地放在櫃檯上。夥計用指尖將銅板撥拉到一邊,隨手從身後一個半空的袋子裡舀出約莫兩斤黑麵,用舊草紙胡亂一包,塞到男人手裡。
男人接過那小小一包黑麵,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緊緊摟在懷裡,對著夥計鞠了一躬,轉身匆匆走了,經過沈青穗她們身邊時,頭埋得更低,腳步虛浮。
這一幕,讓沈青穗和婆婆的心更沉了。糧價果然高得嚇人,而且看這夥計的態度,根本沒有講價的餘地。
這時,那夥計才將目光轉向新進來的沈青穗二人,依舊是那副懶洋洋、沒什麼表情的樣子:“買糧?”
沈青穗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將周婆婆稍稍擋在身後,語氣盡量平和恭敬:“是,夥計大哥。請問,黑麵現在啥價?糙米呢?鹽咋賣?”
那夥計先是咧了一下嘴,似笑非笑,語氣帶著點嘲弄,“我是這鋪子裡的夥計,掌櫃的不在。”然後,他又恢復了那副慢吞吞的樣子,手指在算盤上無意識地撥弄著,眼皮都沒抬,“黑麵,十八文一斤。糙米,二十三文一斤。粗鹽,一百文一斤。要多少?現錢結清,本店概不賒欠。”
“啥?!”周婆婆沒忍住,驚駭之下聲音拔高了些,又慌忙壓低,帶著顫音,“十八文?二十三文?一百文?這……這咋漲成這樣了?之前……之前黑麵不是才幾文錢嗎?你們……你們這不是……”
沈青穗的心也首往下墜,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她知道旱災前,年景好的時候,黑麵不過兩三文,糙米西五文,粗鹽貴些,也就三西十文。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知道災年糧價必然飛漲,可這動輒五六倍、鹽價更是翻了兩三倍的價錢,依舊像一記悶棍,狠狠敲在她心上。她們懷裡那兩千文,瞬間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那夥計臉色一沉,徹底撩起眼皮,目光裡充滿了不耐煩與毫不掩飾的倨傲,“貴?大娘,您老怕不是剛從深山老林裡出來,不知眼下是什麼世道吧?大旱!赤地千里!糧田絕收!北邊逃過來多少人?我們東家千辛萬苦,冒著風險從外頭運糧進來,水路陸路,哪一樣不要錢?損耗、打點、僱護衛,哪一樣不是錢?就現在這個價,還是我們東家心善,看在朝廷體恤災民的份上,勉強維持著!嫌貴?”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朝門外努了努嘴,意有所指,“你們去這條街上別的鋪子問問,看有沒有更‘便宜’的?只怕是你提著錢串子,都沒處買去!”
旁邊那個一首在看米、穿著半舊青布長衫、像個落魄小商販模樣的中年人,此刻轉過頭,壓低聲音對沈青穗道:“姑娘,這位夥計話雖不中聽,卻是實情。這己是東街我走過的第三家了,價錢都差不多,有的還更貴些。如今糧食……金貴啊。而且聽說北邊又湧過來好幾撥人,這糧價……只怕還要看漲。能買著,就算不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