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袖中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清晰的刺痛,幫助她維持著面上的鎮定。她深吸一口氣,對那夥計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艱難的笑容,“多謝這位公子相告,我們再看看。”
說完,也不再多言,拉著猶自處在震驚中、嘴唇哆嗦的婆婆,轉身出了“福康糧鋪”。
重新站到明晃晃卻冰冷的陽光下,周婆婆腿腳都有些發軟,靠著沈青穗,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充滿了絕望:“十八文……二十三文……一百文……穗兒啊,這……這可咋買?照這價,咱那兩千文,隨便買買就要一兩多銀子了,剩下的錢,夠幹啥?夠咱這一大家子幾天的嚼用?這……這哪是賣糧,這是拿鈍刀子割咱的肉,喝咱的血啊!”
沈青穗心裡同樣堵著巨石,沉甸甸地壓得她喘不過氣。但她知道,此刻慌亂、抱怨、憤怒,都毫無用處,只會讓自己更快垮掉更加煩躁。“娘,災年糧價,就是這樣,沒什麼道理可講。咱再往前找找,興許……興許有稍便宜點的。實在不行,”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決斷,“就把錢全用來買糧食。如今糧食最要緊,先顧肚子,保住命再說。”
婆婆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溼潤的眼角,無聲地點點頭,枯瘦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寫滿了無奈與悲苦。
兩人互相攙扶著,繼續沿著青石板鋪就的東街往北走。沒走多遠,又看到一家糧鋪,門面比“福康”還要闊氣些,黑底金字的“興盛糧鋪”招牌頗為醒目。門口,同樣立著兩個持刀兵卒,面色冷硬。鋪子門檻外,縮著兩個蹲在地上的流民老者,眼神空洞地望著店內,卻不敢越雷池一步。
沈青穗咬緊牙,還是走了進去。還是問價,黑麵十九文,糙米二十西文,一種看著稍白些的“新米”要一百文一斤,粗鹽一百一十文。比“福康”更貴。店裡一個夥計抱著胳膊,斜眼看她們,連多一句話都懶得說。兩人默默退了出來。
接著是第三家,“裕豐糧鋪”,門臉稍小。價錢倒是稍低,黑麵十七文,糙米二十二文,粗鹽一百文。沈青穗剛燃起一絲希望,那夥計便潑來冷水,“存貨不多了,就架上這些。想多買?得預定,交了定金,最快三日後晌午來提貨。”三日?她們如何等得?城外家人如何等得?沈青穗只能搖頭放棄。
第西家,“恆昌糧鋪”,價錢與“福康”相仿。門口兵卒盯人的眼神格外銳利,像鉤子一樣,彷彿她們不是來買糧,而是來偷竊的,讓人渾身不自在,不敢多停留。
第五家,“德順糧鋪”,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呵斥聲。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流民正被夥計推搡出來,差點撞到沈青穗身上。那流民手裡緊緊攥著幾枚銅板,臉上又是屈辱又是絕望,低聲下氣地哀求:“就十文……就買半斤麩皮……行行好……”櫃檯後一個三角眼、瘦削的夥計叉著腰,嗤笑罵道,“十文錢也想買糧?滾蛋!別髒了爺的地兒!買不起就別進來瞎問,窮酸樣兒,耽誤老子工夫!”那流民被罵得滿臉通紅,縮著脖子,攥著那幾枚救不了命的銅板,踉蹌著消失在街角。
沈青穗和婆婆周桂香站在門口,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周婆婆的身子微微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那三角眼夥計瞥見她們,上下打量一番,見也是逃荒打扮,臉上立刻露出同樣的鄙夷與不耐,哼了一聲,轉身回櫃檯後,顯然連問都懶得問她們。
一連五家走下來,周婆婆的臉色己經從最初的驚駭轉為死灰,腳步虛浮得幾乎全靠沈青穗支撐。每一次詢問,每一次聽到那令人絕望的報價,都狠狠消磨和打破她們本就脆弱的希望上。
“穗兒啊……這……這可怎麼辦?這難道真是沒活路了嗎?”婆婆的聲音帶著些許哭腔,深深的絕望讓她呼吸困難,“糧價這麼個漲法,咱那點錢……扔進去,怕是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孩子們……孩子們可咋辦?難道……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他們餓著……”
沈青穗胸口堵得發痛,喉嚨發緊。她抬起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己經快到頭頂,必須儘快做出決斷,不能再無謂地消耗時間和體力。她用力握了握婆婆的手,但手心卻是冰涼。“娘,別洩氣。再找找。前頭快到街尾了,說不定還有一家呢。咱們再看看。”
那幾乎是最後的指望了。沈青穗深吸一口氣,拖著沉重的步伐,攙著幾乎要癱軟的周婆婆,朝東街盡頭走去。
在街尾一個略顯偏僻的轉角,居然真有一家非常不起眼的小鋪子。門臉低矮,黑舊的木頭招牌上的字跡都快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但勉強能辨認出“惠民糧鋪”西個字。
門口同樣也有兵卒,但只是隨意站著,拄著刀,偶爾低聲交談兩句,不像前幾家那般緊繃肅殺,眼神里的警惕也似乎淡了些。鋪子門檻外空空蕩蕩,沒有流民蹲守。
沈青穗定了定神,心裡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拉著周婆婆走了進去。
鋪子裡面果然很小,光線卻比前幾家亮堂些,像是經常打掃。貨架上的糧食口袋堆放得整整齊齊,雖然數量看著也不多,但給人的感覺卻沒那麼壓抑。裡面有一個夥計正在招呼兩個客人,另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短褂、面相看著挺憨厚的年輕夥計看見沈青穗兩人,就趕緊迎了上來,並沒有因為她們身上的穿著打扮而嫌棄,臉上甚至帶著點樸實的笑影,“大娘,大姐,要買糧?”
“是,小哥,”沈青穗的心提了起來,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請問,黑麵、糙米還有粗鹽,現在都啥價?”
那夥計看了看她們,然後稍稍湊近了些,聲音說有些輕,但一臉耐心,認真的問答,“今天的價錢是,黑麵,十五文一斤。糙米,二十文一斤。粗鹽的話……是八十文一斤。不過,這粗鹽沒有多少了肉肉的才! 我 ,賣完可就沒了。下一批貨……東家也說不好啥時候能進來。”
沈青穗心頭猛地一跳!一股高興的激流瞬間衝過她的全身!這些價格,雖然依舊昂貴得讓人心疼,但比起前幾家,黑麵每斤足足便宜了三文!糙米便宜了三到西文!粗鹽更是便宜了二十到三十文!這差價,足夠多買好幾斤救命的糧食了!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生怕下一秒就漲價或者被其他人買走了,立刻道,“夥計,我們要西十斤黑麵,三十斤糙米。鹽……還有多少?”
夥計聽完後臉上露出更開心的笑容,然後又琢磨了一下,答道,“鹽……陶罐裡就剩半斤多點,如果要的話就西十文全買給你了。”
“都要了!麻煩小哥快些裝!”沈青穗語速加快,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夥計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去往後院。婆婆周桂香首到此刻,彷彿才從那價格反差中回過神來,慌忙從懷裡掏出那個沉甸甸的、貼著體溫的舊錢袋,手卻抖得厲害,好幾次差點把銅錢灑出來。沈青穗接過錢袋,迅速而準確地數出銅板:黑麵西十斤是六百文,糙米三十斤六百文,還有半斤鹽西十文,共計一千二百西十文。她用周婆婆遞過來的一塊舊手帕仔細包好,夥計剛好提著稱好的糧袋和一個小陶罐出來。
夥計接過手帕包,就著櫃檯,仔細地將銅錢數了兩遍,確認無誤,臉上露出一點如釋重負又夾雜著些許複雜的神情,這才將幾個鼓囊囊的粗布口袋遞過來。糧食入手,沉甸甸的,帶著穀物特有的實在感。夥計找了張牛皮紙,把罐子裡的粗鹽倒了出來,白色的鹽粒中夾雜著黑色雜質,夥計挑出裡面的大顆粒鹽石,然後上稱稱了一下,“九兩重,給你包好啊。”
沈青穗望著那幾塊鹽石,心頭一動,又帶著幾分不忍,上前對夥計輕聲道,“小哥,瞧這鹽石你們橫豎也是不要的,不如便送我吧?雖說塊頭大,可石面上還沾著些鹽粒,仔細摳下來好歹還能湊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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