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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的空氣頓時變得汙濁。一股濃烈的尿騷味混合著垃圾腐爛的酸臭撲鼻而來，牆角還有處不知積了多久的汙水，泛著黑綠色的油光。還有幾隻瘦骨嶙峋的老鼠在雜物堆裡窸窣竄過，留下一串細碎的爪印。這裡與一牆之隔的東街，宛如兩個世界。
沈青穗一首走到巷子中段，確認前後無人，才猛地停下腳步。她背靠著冰涼粗糙、佈滿裂縫的土牆，胸口劇烈起伏，懷裡的糧袋“咚”一聲被她有些脫力地放在腳邊一塊稍微乾爽些的石頭上。婆婆周桂香也靠住牆，大口喘著氣，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穗兒……這倒底是咋了？”婆婆的聲音乾澀發顫，“那夥計……到底說了啥？你這臉色……娘看著心裡慌得厲害……”
沈青穗閉了閉眼，緩了一口氣。她舔了舔幹得起皮的嘴唇，開口時聲音又低又啞，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娘，咱……咱可能想錯了。”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最可怕的語言，“這清水鎮……根本不是朝廷說的那樣，收容難民的地界。”
婆婆周桂香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一時沒理解沈青穗的話，磕磕絆絆地問，“啥…啥意思啊？”
沈青穗語速加快，聲音壓得更低，簡單而又精準的把她和夥計的談話內容告訴她。
“封……封城門？”婆婆周桂香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珠子恐懼地轉動，看向巷子口，生怕被人聽去，“把……把那麼多人關在外頭？沒吃沒喝沒遮沒擋……那不是……那不是要活活把人逼死、餓死、凍死在外面嗎？他們……他們怎麼敢？就不怕遭天譴？不怕朝廷日後追究？”
“天高皇帝遠。”沈青穗從牙縫裡擠出這五個字，“在這裡，這些豪紳，加上巡檢，就是土皇帝！他們眼裡，只有自家的糧倉、自家的宅院、自家的太平日子！咱們這些逃荒的，在他們看來，就是蝗蟲，是禍害，是亂他們清淨的麻煩！死了……死了才幹淨！”
婆婆猛地抬頭，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皺紋裡都寫滿了驚怖。
沈青穗蹲下身，與婆婆平視，兩人的臉在巷子昏暗的光線裡都顯得慘白異常。她幾乎是用氣聲，一字一頓地說，“而且那夥計……偷偷告訴我，豪紳裡頭，有那心特別狠、手段特別硬的，己經給巡檢大人遞了話……說如果城外的流民‘不識相’，‘聚眾鬧事’，‘衝擊城門’……就讓巡檢大人動用‘霹靂手段’……”
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胸腔卻更堵得慌。
“什……什麼霹靂手段？”婆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青穗閉上眼，復又睜開，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寒潭：“殺……殺人。殺幾個領頭的，或者鬧得最兇的……掛在城牆上，或者當眾……‘以儆效尤’。讓剩下的人看看，鬧事的下場，絕了他們進城的心思，讓他們……乖乖死在城外。”
婆婆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卻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那雙見過無數生老病死、艱難困苦的眼睛裡，此刻被一種純粹的、巨大的恐懼充滿，那恐懼幾乎要溢位眼眶，將她整個人淹沒。殺人……以儆效尤……這幾個字在她樸素的世界觀裡，是用來對付江洋大盜、反叛逆賊的！怎麼能……怎麼能用在只是想討一口飯吃、尋一條活路的苦命人身上？那些城牆下，有走不動路的老人，有抱著吃奶孩子的婦人，有餓得眼睛發綠的孩子……他們……他們怎麼下得去手？！
沈青穗看著婆婆瞬間灰敗下去的臉和渙散的眼神，心裡也慌得發木。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眼前發黑，晃了一下，立刻扶住土牆穩住。彎腰，用盡力氣抱起地上的糧袋，那沉甸甸的重量此刻壓在她單薄的臂膀上，卻奇異地帶給她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這是他們活命的根本，也是他們必須立刻逃離的明證！
“娘！起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鋒利，“咱沒時間了！快！跟我出城！去找趙叔他們！咱們趕快走！離開這座鎮子！”
周婆婆被她厲聲一喝，渾身一顫，渙散的眼神艱難地重新聚焦。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滅頂的恐懼。她用枯瘦的手撐住地面，試了一次，腿軟得站不起，沈青穗一把將她拽了起來。
“快點走！”沈青穗不再多說，一手緊緊抱著糧食袋子，另一隻手死死攙住周婆婆發軟的手臂，轉身就朝巷子口衝去。
重新匯入東街慘淡的天光下，兩人頭也不回，朝著城門方向發足狂奔。懷裡的重物隨著奔跑劇烈顛簸，沈青穗的手臂很快從痠麻轉為刺痛，但她彷彿感覺不到，只是咬緊牙關，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越來越近的城門洞。婆婆周桂香被她帶著，踏在坑窪的土路上深一腳淺一腳，疼得鑽心，額頭上冷汗和熱汗混在一起往下淌，她也顧不上，只是拼命邁動步子，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粗重的喘息。
沿途的景象在疾馳中模糊成一片流動的灰黃背景。那些半開的店鋪，那些冷漠或好奇瞥來的目光，那些持刀肅立的兵卒……此刻在沈青穗眼中，都帶上了一種無聲的、猙獰的意味。
離城門越來越近，城外的聲浪再次清晰可聞。那裡面充滿了最原始的渴望與焦躁，此刻聽在沈青穗耳中，卻比任何聲音都更讓她心驚膽戰。她彷彿能透過那嘈雜，看到城牆後即將舉起的屠刀，看到血光沖天。
突然她停下來腳步，婆婆差點沒撞她身上，“穗兒，怎…怎麼了？”她剛剛從震驚中還沒有緩過來，說話都有點不利索了。沈青穗扭過頭，很嚴肅地對婆婆說道，“娘，你聽好，咱們抱著糧食袋子出去，鎮外的人肯定會有壞心思，等一會出去後，咱倆抱好糧食，你拉緊我。誰給咱們搭話都不理我，我怕他們搶糧。”
婆婆聽見搶糧這兩個字，手下意識抓緊了懷裡的糙米袋子，重重的點了點頭。
同時沈青穗注意到她們後面也有幾個人，身上打扮也是流民樣子，臉上露出些許高興，手裡，懷裡看著也是糧食，應該和她們一樣進鎮買糧的。
她拉著婆婆，不再講究什麼姿態，低著頭，沿著人流最稀疏的邊緣，像兩條急於逃回水底的魚，拼命向城外“遊”去。經過那個早晨收過她們銅板的疤臉兵卒時，他甚至沒抬一下眼皮。或許在他眼裡，這兩個買了糧出來的婦人己經完成了“進城”的使命，是死是活，與他再無干系。
她的目光急切地掃過，但面前是一群又一群的人，而他們都死死盯著沈青穗懷裡的袋子。他們看得出那袋子裡面是糧食。
沈青穗在前婆婆在後，剛踏出鎮的石拱門，迎面的風就卷著荒草碎屑撲過來，嗆得她下意識側過臉。婆媳倆懷裡的糧袋脹得鼓鼓囊囊，粗麻繩深深嵌進掌心，勒出紅痕。婆婆眉頭擰成個疙瘩，嘴角抿得緊緊的，眼神掃過鎮外荒地上黑壓壓的流民，帶著幾分警惕與嫌惡，腳步沒半分停頓。沈青穗也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只盯著腳下坑窪的土路，婆媳倆連呼吸都放得輕，顯然沒打算和任何人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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