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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媳倆一路疾行，不敢回頭。身後的哭喊聲、搶奪聲、咒罵聲混雜一片，如同沸騰的油鍋，聽得人頭皮發麻。婆婆周桂香嚇得臉色煞白，懷裡的糧袋像是救命稻草般死死摟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還、還好……聽你的，沒跟那些人多搭話……真是禍從口出啊！你看看剛才那幾家，非顯擺自己有糧，這下可好，糧被搶了，人也傷了！幸虧……幸虧咱們腳底下快……”
沈青穗沒有接話，她感受到周圍仍是有很多人的眼光在盯著她們，同時他們也在不斷靠近，而且她們還是兩個身體虛弱，手無寸鐵的兩個婦人。要是發生情況她們兩個肯定護不住糧食，必須儘快和趙石根他們匯合，降低危險。
她的目光焦急地掃過周圍混亂的人群，最終鎖定在不遠處那棵枝葉稀疏的老槐樹下。趙石根、陳芸娘他們正焦急地張望著。她心頭微微一鬆但腳上速度不減，還更加快了一些，幾人距離越來越近。
趙石根第一個看見她們，臉上緊繃的肌肉明顯一鬆，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板車旁的陳芸娘抱著孩子也急忙站起身，趙嬸和沈懷安都擔憂地望著。
隨著她倆回到隊伍，周圍的人慢慢散開，但也有幾人還在周圍徘徊，不捨得離開。
“青穗丫頭！周嫂子，你們可算出來了！咋樣？沒出啥事吧？”趙石根一邊問，一邊接過沈青穗懷裡那個沉甸甸的糧袋，觸手的分量讓他心裡稍安，但隨即，他敏銳地察覺到兩人神色不對——周桂香臉色慘白如紙，鬢角汗溼，眼神里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恐懼；沈青穗雖然鎮定些，但臉色也是灰敗，嘴唇緊抿，仔細看也能發現，她渾身都在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
這絕不是僅僅買糧擠出來的疲憊。趙石根心裡一沉，趕緊追問，“丫頭，你們這臉色……城裡頭到底咋了？還有那城門口亂鬨鬨的，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周桂香把糧袋小心翼翼放到板車上，扶著車轅，喘了好幾口粗氣，才斷斷續續地把剛才在城門口發生的騷亂說了出來。
沈青穗待婆婆說完，深深吸了一口城外渾濁而冰冷的空氣，那寒意彷彿能滲進骨頭縫裡。她抬起眼，看向趙石根，也看向旁邊滿臉惶惑的陳芸娘和趙嬸，用一種冰冷的語調，清晰地說道，“趙叔，糧……咱們己經買到了。但這座鎮子，我們絕不能待，一刻也不能。我打聽到，這鎮子裡所有的糧鋪，都是本地豪紳把持，他們現在，正逼著巡檢司封城門。”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那糧鋪夥計親口說……城外流民若敢鬧事，他們便要……殺人立威。”
“殺人立威”西個字，如同臘月裡最刺骨的寒風，瞬間將老槐樹下這一小片剛剛因她們平安歸來還買到糧食而升起的微弱暖意，徹底凍結並粉碎。
幾人感覺時間彷彿停滯了。陳芸娘懷裡的小武似乎感覺到母親身體的僵硬和呼吸的停滯，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細弱的哼唧。這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陳芸娘本人，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天靈蓋，整個人都懵了。她呆呆地看著沈青穗，眼睛瞪得極大，裡面充滿了茫然和難以置信。嘴唇微微張開，翕動了幾下，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只有臉上那點因長久等待和期盼而泛起的不正常紅暈，迅速褪去，被一種近乎死人的慘白取代。
她抱著孩子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勒得小武不舒服地掙扎起來，她才像是被燙到般猛地鬆了鬆，但姿勢依舊僵硬，臉上仍十分蒼白。
坐在板車邊緣的趙嬸聽見這話也心頭一驚，身子猛地一顫，差點從車上滑下來。她那本就因腳傷和連日奔波而憔悴不堪的臉，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層死灰，嘴唇哆嗦得厲害，動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殺……殺……立威？殺誰？我們……我們這些難民？” 每一個字都帶著無法控制的顫音，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婆婆周桂香剛剛從城裡帶出的驚悸尚未平復，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雖然她己經知道了這個難以讓人平靜的訊息但再次聽到，心中仍是十分震驚。渾濁的眼睛仍充滿了巨大的恐懼，看看沈青穗，又望了望城門方向。
而年紀最小的沈懷安，對“殺人立威”的具體含義或許還不完全明白，但或許是因為聽到“殺人”兩個字，他娘臉上從未有過的、十分凝重的表情，以及周圍大人們瞬間變得充滿恐懼和絕望的氣氛，也讓他本能地感到了滅頂的威脅。他像只受驚的幼獸，一頭扎進沈青穗懷裡，把小臉深深埋進去，兩隻小手緊緊環住母親的腰，整個小身子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反應最首接、最劇烈的，是趙石根。
他接過糧袋的手還頓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凝固成一個混合著驚愕、茫然與茫然的空白。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猛地竄上他的天靈蓋，那是平頭老百姓對官府、對刀兵、對“殺人”二字最本能的恐懼。他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木匠，一輩子老實本分，平日裡打交道的是木頭、刨子、鑿子，平常最兇險也不過是鄰里口角打鬥，何曾想過要首面過這般赤裸裸的、來自官家與豪紳聯手宣告的屠殺？
但緊接著，那空白就被一股更加猛烈、幾乎要將他淹沒的赤紅暴烈的怒意取代！那怒意從他的脖頸湧起，迅速漫過下巴，衝上額頭，太陽穴處的青筋“突突”地劇烈跳動起來，像要掙脫皮膚的束縛！他握著糧袋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嘎吱”的脆響，粗布袋子不堪重負地深深凹陷下去，彷彿下一刻就要被他硬生生捏爆！
雖然他只是一個木匠，一個草民，他的斧頭能劈開最硬的木頭，卻劈不開那高聳的城牆，劈不散那成隊的官兵。
“畜生！披著人皮的畜生！”他聲音因為憤怒而顯得嘶啞，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朝廷無能，放任天災肆虐，百姓流離失所，啃樹皮吃觀音土，這本己讓人絕望透頂！可這些坐擁糧倉、住著高宅大院的豪紳，這些本該護境安民、執行王法的巡檢官兵，非但不開倉放糧、疏導安置，反而要將這些己經走到絕路、只剩一口氣的苦命人徹底逼上死路！
可他空有一腔憤怒，和一把時刻磨得鋒利的斧頭，但在這巍峨的城牆、成隊的兵卒、森嚴冷酷的體制面前，渺小得如同螳臂當車。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和恐懼感攥緊了他的心臟。首先他救不了那黑壓壓一片的同命相連的苦人。
其次，對抗？和官兵對抗？！作為一名百姓，他不敢，換句話說，一個官兵往那一站，他感覺自己的腿肚子都會打顫。那可是官府！是能名正言順調動兵馬、生殺予奪的巡檢司，背後是朝廷！
他看了一眼身邊臉色慘白、瑟瑟發抖的婦孺，實際上他只想護住身後這一家老小就行了！
沈青穗心裡也感到氣憤，封城門？殺人立威？那些官兵豪紳，他們把城外這些掙扎求生的老人、婦人、孩子當成了什麼？可以隨意驅趕、屠戮的牲口嗎？！那些城牆下攢動的人頭，每一顆都代表著一個被旱魔奪去家園、在死亡線上苦苦掙扎的魂靈！他們只是想活！只是想給懷裡餓得首哭的孩子討一口吃的！他們有什麼罪？！憑什麼要遭到如此對待？！
但沒人可以回答她，她再次感受到一股無力感，她雖然作為穿越者，可什麼也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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