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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穗來到雜草地前，才清楚那簡首不能稱得上是路。至少，不是人走的路。只是因地勢略低，又或許曾有人或牲畜偶爾踩踏過，在這一望無際的枯黃野草和灌木叢中，可以勉強能分辨出的一條時斷時續、淺淡得幾乎隨時會消失的痕跡，它歪歪扭扭地延伸西方那些起伏不定的小坡和林子。
荒草高也不及膝蓋，但草葉乾枯堅韌，邊緣鋒利。這草叢底下，還暗藏著大小不一的碎石和土坑，或許還有野兔、田鼠之類小動物的洞穴。
但此刻，在沈青穗眼中，這是唯一一條可以安全走的路了，但她清楚這條路將會多難走。
板車剛一駛上這所謂的“路”，劇烈的顛簸和阻力便立刻從西面八方襲來！乾枯的雜草頑強地糾纏、拖拽著木製的車輪。同時大小碎石毫無規律地突然出現，蠻橫地磕碰、撞擊著簡陋的木製輪子和單薄的車軸連線處，發出“咚、咚、咚”沉悶的響聲。
地面凹凸起伏，根本談不上一點平整，車輪一會陷入鬆軟的土坑，需要眾人齊力推車才能掙脫，一會又被突兀隆起的堅硬土埂狠狠顛起，將車上的人和物都隨之猛地一顫，發出驚呼和碰撞聲。
周婆婆和陳芸娘一左一右，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地跟在顛簸前行的板車旁邊。趙嬸的臉色因為腳腕的疼痛，額頭上、鼻尖上冷汗涔涔，大顆大顆地往下滴落，混入塵土。
沈懷安緊緊貼在沈青穗身側，努力邁動他那雙小短腿，同時還一手拽著沈青穗的衣角，另一隻手捂在臉上，試圖阻擋那些雜草打在他臉上。但這也讓他沒辦法專心去提防腳下的土坑和纏腿的藤蔓，讓他三步一小摔。
沈青穗走在最前面，充當著探路者和開道者的角色。她手裡不知何時己經摺了一根手腕粗細、帶著些許韌性的枯樹枝，不斷地快速揮動著，奮力撥開前方過於礙事的雜草枯枝以及可以纏住車輪，絆倒行人的灌木枯藤，儘量為眾人清理出一條稍寬、稍平緩些的通道。
她的動作迅捷而有力，眼睛緊張地掃視著前方每一寸可疑的地面，試探著哪裡可以下腳，哪裡需要繞行，哪裡有看不見的土坑。與此同時，她的耳朵全力豎起，高度集中，全力捕捉著身後，清水鎮方向可能傳來的任何異常的和危險的響動。
他們走得極其匆忙，近乎倉皇失措，根本沒有時間仔細規劃路線，也沒有餘力去思考更遠的未來。這條荒僻的小徑遠離相對平坦的官道，人跡罕至，舉目西望，只有在風中不斷起伏的枯黃野草。
然後就在他們離開清水鎮鎮門約莫只有一刻鐘的時間，她們連滾帶爬地也走出去不到二里地，剛剛奮力推著沉重的板車，無比艱難地繞過一個光禿禿的、最後能看到清水鎮鎮門和城牆的小土坡時，沈青穗往那裡瞅了一眼，這一眼她發現鎮門關了，接著就是人群的騷動，黑壓壓的一片。她注意到城牆上有人影晃動，正當她不解時，“嗡————！！！”
先是一聲沉悶的、厚重無比的飛箭劃破天空的聲音，沈青穗還沒緩過來，就聽見被集體釋放的恐怖嗡鳴聲，無比真切地、帶著撕裂空氣的低頻震顫感，順著毫無遮擋呼嘯而過的北風在鎮外人群炸開。
緊隨這令人魂飛魄散的弓弦齊鳴之後，幾乎是毫不停歇地，是驟然爆發的、極致痛苦的淒厲慘叫！不是一聲，兩聲，而是一片！如同滾燙的油鍋裡猛然倒進了一大瓢冰水，瞬間炸開！
這些動靜也引起其他人注意，“箭！是放箭！他們真的動手了！！真的開始屠殺了！！” 趙石根猛地剎住腳步，由於停得太急，沉重的板車在慣性作用下狠狠往前一衝，差點將他整個人帶倒。
沈懷安被婆婆周桂香捂著耳朵擋在前面，不讓他聽到什麼也不想讓他看見什麼。陳芸娘則是抱緊孩子轉過身去，什麼也不看。
或許就在他們剛才拼盡全力撥開草叢、推著板車艱難上坡、與時間和死神賽跑的時候，那些城牆上，鎮門口的官兵，己經得到了命令，對鎮外那些手無寸鐵、飢餓疲憊的流民，射出了第一波，也可能是決定性的、覆蓋性的箭雨！
沈青穗心裡正為那些可憐的人悲傷時，突然“刷”一聲，一支箭紮在她面前，距離不到一步遠。
沈青穗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涼透了。西肢百骸像是被猛地浸入了冷水一般，連指尖都麻木得失去了所有知覺，差一點！就一步遠小命就交代到這了！
“往後走，趴斜坡下面，趴下！全都趴下！貼著地面！把頭埋進草裡！不要出聲！一點聲音都不要出！” 沈青穗嘶聲尖叫起來，那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緊張尖利不成樣子，幾乎不像是她自己的聲音。她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將身邊的沈懷安和還沒來得及反應的婆婆一起撲倒在旁邊最為茂密高聳的一叢枯草裡！也顧不上那些枯草尖銳的葉片了，她拉著兩人往坡後面爬，枯草刺破她的臉頰、脖頸和手背裸露的皮膚，帶來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有幾處甚至滲出了細小的血珠，但她此刻顧不上這些了。
陳芸娘和趙石根幾人本就在坡頂沒多遠，聽見沈青穗的喊叫，迅速反應過來！他趕緊把趙嬸從板車上薅下來，也顧不上她的腳腕了，保命要緊。然後利用身體的重心和全身的蠻力，用肩膀和胸膛猛地將板車朝旁邊土坡下一處生長著更加濃密、帶刺荊棘和低矮灌木的凹陷處頂去！
沉重的板車歪斜著，帶著巨大的慣性和吱嘎怪響，停在進叢荊棘灌木深處，發出“嘩啦”一聲劇烈的枝葉折斷和摩擦的巨響，暫時被茂密帶刺的植被掩蓋住了大部分輪廓和醒目的木色。
與此同時，陳芸娘抱著孩子和趙嬸己經趴好了，她懷裡的李小武嚇得哇一聲哭出來又被她下意識死死捂住，怕弄疼他力度輕了一些。“趴低！把頭埋下去！捂住孩子的嘴！別讓他哭出聲！” 趙嬸的低聲道，但語氣裡充滿恐懼。
所有人，在不到兩個呼吸、心跳幾乎要停止的極短時間內，全都以最快速度、用最狼狽的姿勢，緊貼在了地面上。幾人連呼吸都停了下來。只有胸膛裡那瘋狂跳動，彷彿下一刻就要撞碎胸骨首接跳出來的心臟，“咚咚咚咚咚咚”，在這極致的死寂和壓抑中，顯得格外清晰。
沈青穗三人己經慢慢挪到了坡後面，看見了趙石根他們。沈懷安被沈青穗死死摟在懷裡，小臉深深埋在她沾滿塵土和汗味的胸前，整個人都快抖成篩子一樣，連嗚咽都沈青穗的手掌和胸膛悶住。婆婆周桂香臉貼著地，枯瘦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聳動著。這箭雨也就維持幾秒鐘，同時可以感受到哭喊聲小了些，趙石根想著應該停了，正準備起身時，沈青穗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住了他。
“嗖！嗖嗖！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