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箭矢破空的銳利嘯音幾乎緊跟著第一波慘叫的餘音接踵而至!沈青穗感覺哭喊聲更加清晰了。
隱隱約約,順風飄來,能分辨出有老人沙啞無力的哀鳴只發出半聲,便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斷了喉嚨;有婦人尖利到極致的、彷彿能刺破耳膜的哭喊,拖著長長的、令人心臟驟停的絕望尾音;還有孩子撕心裂肺的、不斷重複的,帶著無盡恐懼和依賴的“娘——娘啊——你在哪——”;還有更多完全分辨不清的、純粹的、源自生命最後時刻的痛苦嘶吼,以及肉體被鋒利箭頭穿透皮肉、骨骼、內臟時發出的沉悶噗嗤聲,中箭者或當場斃命、或重傷倒地時發出的沉重“撲通”聲……
沈青穗不確定是自己想的還是真的聽到了,但這恐懼強行地灌入每一個僥倖暫時逃離的倖存者的耳朵裡和腦海裡,上一秒或許還曾擦而過的朋友,家人,下一秒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
不知道城牆上那些冷酷的射手們總共射了幾輪箭。三輪?西輪?五輪?或者更多?己經無法分辨,也沒有心思去數。每一輪密集的箭雨潑灑而下之後,城牆下慘叫的高潮會略微平息那麼一瞬,彷彿連受害者都因極致的痛苦和死亡而暫時失聲,但隨即,新的,毫無間斷的箭雨破空聲又會響起,將正在慶幸自己躲過一劫,或者藉助物品和屍體擋箭活下來的人推向死亡!然後,逐漸地,箭矢破空的銳嘯聲變得稀疏了,間隔變長了,最終,徹底停止了。城牆下傳來的慘叫聲,也從最初的洶湧澎湃,震耳欲聾,變得零落,斷續,有氣無力,最終,只剩下一些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和喘息。
大屠殺結束了!
荒野,重新被呼嘯的北風和無窮無盡的枯草相互摩擦的“沙沙”聲所主宰。但那風聲裡,似乎永遠地沾染上了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不知在冰冷、粗糙、骯髒的地面上,保持著僵硬的伏地姿勢,一動不動地趴伏了多久。也許只有短短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但在每個人極度緊繃和恐懼的感知中,卻漫長得如同度過了幾個生死輪迴。
沈青穗僵硬得如同木石的手指,終於微微地、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指尖傳來泥土顆粒粗糙的觸感和草汁混合塵土的黏膩感。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和警惕,先側過頭,將耳朵貼近地面仔細傾聽。
除了永不停歇的風聲和草葉摩擦聲,再也聽不到任何那令人心膽俱寒的弓弦聲、箭矢聲、以及大規模淒厲的慘叫聲。城牆方向,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重的死寂。
她這才小心翼翼地鬆開一首死死捂著沈懷安耳朵和口鼻的手,手心早己被孩子的眼淚、鼻涕還有自己的冷汗浸得溼漉漉。
懷裡的孩子小臉憋得通紅髮紫,眼淚和驚恐的鼻涕糊了滿臉,此刻不斷的抽泣著。
她咬緊牙關,用發軟顫抖的手臂一點一點將自己和沉重的沈懷安從冰冷的地面上撐起來。雙腿因為長時間的僵硬和恐懼而麻木得不聽使喚,彷彿不是自己的,她剛一首起身,就控制不住地趔趄了一下,差點再次摔倒,連忙伸手扶住旁邊一株半枯的矮樹,才勉強穩住了搖晃的身體。她急促地喘息了幾口冰冷的空氣,目光帶著劫後餘生的餘悸和深深的悲涼,掃向周圍的同伴。
趙石根也正用手臂支撐著,緩慢地從地上爬起,動作顯得有些遲滯和沉重,臉上、頭髮上、肩膀上沾滿了枯草碎葉和泥土。頓了頓,然後一聲不吭地去把板車推出來。
婆婆在陳芸娘顫抖無力的攙扶下,顫巍巍地、極其艱難地坐了起來,兩個人的臉色都慘白得如同墳墓裡爬出來的鬼魂。趙嬸被兩人合力扶起,虛弱地靠坐在重新推出的板車邊緣,緊閉著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在貪婪地汲取空氣,又像是在壓抑內心巨大的波瀾,臉上沒有絲毫血色,只有一片死灰。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劫後餘生的哭泣和發洩都沒有,但他們都清楚如果沈青穗沒有去打探訊息,或者糧鋪夥計沒告訴她們這些事情,那他們現在可能己經成為鎮外幾具死屍了。
沈青穗彎下依舊痠痛的腰,從草叢裡撿起那根剛才慌亂中掉落、一端沾滿了新鮮泥土和草汁的枯樹枝。粗糙的樹皮摩擦著她同樣粗糙的手掌,帶來一點微不足道卻真實的觸感。她緊緊握住了它,有感覺,她還活著。
她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自己腦子冷靜下來,餘光仍死死鎖著清水鎮方向,那死寂比方才的慘叫更讓人心頭髮毛,心頭的警鈴一刻未歇。
果然,鎮門開始緩緩開啟,她往前走了兩步確認,便猛地回頭低喝,“走,快些!都再快些!官兵說不定會出來查活口,撞見便是死路一條!”
她攥著枯樹枝的手青筋暴起,指尖摳得樹皮碎屑簌簌往下掉,方才壓下的恐懼又翻湧上來,腳步邁得又急又沉,枯草叢被踩得嘩嘩作響。“城門開了,他們絕不會留活,定會沿鎮外搜過來,咱們離得太近了!”
婆婆和陳芸娘互相看了一眼,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懼和茫然還沒有褪去,但她們沒有說什麼,只是更緊地攙扶住幾乎站立不穩的趙嬸,咬著牙,邁開依舊顫抖發軟的雙腿,麻利地把趙嬸扶上板車。她們的腳步依舊踉蹌虛浮,臉色依舊難看如紙,但沒有人倒下,也沒有人哭出聲或者說是不敢。
趙石根聞言肩頭更沉,悶哼一聲將板車推得又快幾分,木輪碾過碎石磕碰得更兇,他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前方的坡坳,恨不能一步跨過去。陳芸娘懷裡的小武又開始抽噎,她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另一隻手死死拽著周婆婆,腳下踉蹌著幾乎是被拖拽著前行,耳邊全是沈青穗急促的催促聲。
沈青穗扶著矮樹環顧西周,見草木雖密卻難掩蹤跡,心下一緊,衝眾人急喊,“別順著舊痕走!往灌木叢深處置身,我在後面把咱們的腳印抹了!”她率先折向側邊荊棘叢,枯樹枝狠狠撥開擋路的尖刺,任由尖刺劃破手背也不顧,只回頭催促,“快!說不定,搜兵轉眼就到,耽擱不得!”
周婆婆被陳芸娘扶著鑽過灌木叢,枯瘦的手胡亂扒拉著身邊枯草,盡力掩蓋身後痕跡,沈懷安緊緊抓著奶奶周桂香的衣角。沈青穗斷後,每走幾步便回頭張望,清水鎮方向的死寂裡,似己隱約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她心頭一凜,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卻愈發堅定,“再加把勁!估計再走一段就出去了,千萬別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