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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依著沈青穗的話，顧不得荊棘扎人，也顧不得腳下坑窪，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鑽進了路旁更深的灌木叢裡。沈青穗走在最後，一邊催促前面的人快走，一邊用那根枯樹枝和手腳，慌亂地將壓倒的草叢儘量撥回原狀，抹去明顯的腳印。
她耳朵裡嗡嗡作響，方才那近在咫尺的一箭和鋪天蓋地的慘叫，此刻都化作了身後無形的催命符，讓她手上的動作又快又急，好幾次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大約過了一刻鐘時間。眾人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終於從那片彷彿沒有盡頭的，充滿血腥味的荒草叢和灌木叢中掙脫出來。
最前面的婆婆周桂香撥開前方一叢煩人的灌木後，周圍終於開始變得稀疏，腳下隱約顯出一條被踩踏出來的，稍顯硬實的土路痕跡，更重要的是，一片連綿的，不算很高但足以遮擋視線的小丘陵出現在了前方，更遠處，則是望不到頭的，灰濛濛的林子輪廓。
當他們踉蹌著踏上這一條稍微硬實些的土路時，幾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個人臉上都有細長的血痕和泥土，十分狼狽。那喘息聲粗重、混亂，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和一種暫時脫離險境的鬆懈。
陽光己經偏西，將他們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很長。離開了茂密草叢的遮蔽，風似乎更狂了一些，但仍帶著濃濃的血腥味，吹在汗溼的背上，激起一陣陣寒意。
但此刻，這空曠的土路，這能夠清晰看到前方和兩側的環境，反而給了他們一種扭曲的安全感——至少，不再是那種在草叢中盲目穿行 不知何時會踩中陷阱或從何處射來冷箭的窒息感了。
婆婆周桂香喘得最厲害，她年紀大了，這一路狂奔、趴伏和在雜草荊棘中穿行，幾乎耗盡了她的力氣。她扶著板車邊緣，乾瘦的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拉風箱般的聲音，好半晌才緩過一口氣。她抬起頭，想看看大家的情況，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沈青穗，卻忽然頓住了。
“穗……穗兒啊……”婆婆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她抬起手，指向沈青穗的腰間，“你……你啥時候……撿了這麼個玩意兒？”
眾人的目光隨著周婆婆的手指，齊齊落在了沈青穗的腰側。只見她破爛的衣襟下襬，胡亂掖著的一截枯草繩，正鬆鬆地綁著一根東西，那是一支箭。一支做工粗糲卻帶著森然寒光的箭，尾羽凌亂，箭桿上還沾著己經半乾涸的泥土。
正是那支險些要了沈青穗性命，插在她面前不到一步之地的箭矢！
沈青穗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將那支箭抽了出來。冰冷的觸感順著掌心傳來，箭桿粗糙，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堅硬。她握緊了它，指節有些發白。面對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儘管她自己心頭也在狂跳。
“這是當時……在坡後面，爬過來的時候，順手……撿的。”她解釋道，聲音有些乾澀，“我想著……咱們手裡，除了趙叔那把斧頭，實在沒什麼能……能壯膽，能防身的東西。這箭……箭頭是鐵的，磨一磨，能……能用來防身。就算不能當武器，拿著……心裡也踏實點。”
她說的都是實話。當時這隻箭射在她面前時，她迅速提醒眾人後，自己彎腰趴下去的時候把這隻箭順手薅了下來，塞到後腰隨便綁了兩下。這可是武器，或者說，任何可能成為武器或工具的東西，在絕境中都是寶貴的資源。
只是一個在危機中掙扎求生的普通人，都會下意識想要抓住任何一點可能增加生存籌碼的東西。她感覺當時她甚至沒多想，身體就替她做了決定，等她回過神來，箭己經別在腰裡了。
趙石根盯著那支箭，眼神複雜。他看著那種制式，雖不算精良，但確實是官造箭矢的模樣。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這是兇器”、“晦氣”，或者“帶著怕惹麻煩”、“容易惹上官兵”，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鎮門外那一片地獄般的慘叫。他們現在的處境本身就是天大的危險。最終，他只是沉沉地點了點頭，啞聲道：“帶著……也好。有個鐵尖頭，總比沒有強。但別讓官兵看見了，要是安上個私藏兵器的罪名，可是要掉腦袋的。”
沈青穗點了點頭，“我清楚，這除箭頭以外折斷不要，只要個箭頭就行，既方便也安全。”她嘴上說著，手上己經把這這支箭的箭尾折斷了。
陳芸娘看著那明晃晃的箭鏃，臉色又白了幾分，抱著孩子的手臂緊了緊，下意識地偏開了視線，似乎多看一秒都會做噩夢。趙嬸虛弱地靠在板車上，閉著眼睛，只輕輕嘆了口氣，不知是贊同還是無奈。
婆婆周桂香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目光掃過沈青穗平靜卻堅定的側臉，又看了看那支的箭，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低聲唸叨了一句，“小心著點，別……別扎著自己。”
眾人的短暫喘息和關於箭支的對話並未持續多久。沈青穗一邊將箭頭用布條纏好，一邊目光警惕地再次投向他們逃出來的方向，那片荒草叢的邊際，以及更遠處，己經看不見但感覺上並不遙遠的清水鎮。
她的心並沒有因為踏上土路而真正放鬆下來。鎮門開啟時那不祥的預感，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胸口。官府的作風，她即便不瞭解這個時代的細節，也能從最基本的邏輯推斷——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聚集的流民放箭殺人，那事後為了防止訊息擴散太快引發更大動盪，或者僅僅是為了劫掠死人身上最後一點財物，派人出來“清掃”戰場，都是極有可能的。如今她們離鎮子太近了，近到如果真有官兵出來，發現了一些異常，那沿著痕跡很容易就能追上來。
這念頭讓她脊背發涼，感覺下一秒這雜草灌木裡就會衝出來個凶神面煞，拿著大刀的官兵。她回頭對還在喘息的眾人低喝道，“不能歇了！快走！都再快些！官兵說不定會追過來，撞見的話，那咱們就真要死了！”
她的聲音因為急促和殘留的恐懼而帶著一絲尖銳的破音，在空曠的土路上顯得格外刺耳。她前後快速地瞅了一眼，然後在腦海裡回憶下方向，最終確定了南方，抬手指著一個彎道，“往這走！”
趙石根也想了一下方向，確認是對的後，面色一凝，立刻首起身，肩膀再次抵住板車的拉繩。他什麼也沒說，但那驟然用力的手臂和脖頸上再次漲起的青筋，說明了一切。他悶哼一聲，板車沉重的木輪再次發出“吱呀”的呻吟，開始沿著土路向前滾動，但速度比剛才更快了幾分，畢竟一方面是人不想死，另一方面是路不像雜草叢裡那麼難走。
陳芸娘慌忙一手更緊地摟住孩子，一手死死拽住旁邊周婆婆的胳膊，幾乎是被拖著往前走。小武似乎感受到了母親極度的緊張和顛簸，又開始不安地扭動，發出細弱的哼唧，陳芸娘只能慌亂地輕輕拍撫，腳下卻不敢有絲毫停頓，踉蹌著跟上板車的速度。婆婆周桂香也咬緊了牙關，在坑窪的土路上走得趔趄，但求生欲壓過了身體的痛苦和疲憊，努力邁著步子。
沈青穗沒有立刻跟上板車。她站在原地，急促地呼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觀察。這條土路不算寬闊，但這路上明顯有車輛行人走過的痕跡，而且路面也不算很坑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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