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看著那變成一塊塊粉白兔肉的獵物,再看著趙嬸平靜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在這殘酷的逃荒路上,每個人似乎都在被逼著挖掘出自己都未必瞭解的一面。婆婆能撿石頭拼命,趙嬸竟有這般利落的處理野物的手藝。她自己呢?好像也被逼得能冒險推石頭,能孤身找草藥,甚至……靠運氣砸中一隻兔子。
這大概就是生存吧。把每個人骨子裡那點求生的本能和潛藏的技能,都一點點壓榨出來。
很快,兔肉清洗乾淨了。趙嬸指點著,將比較肥嫩的兔腿和背脊肉切成更小塊,準備一會兒煮湯。其餘的肉塊,則用乾淨的樹枝串起來,打算用火烤熟,這樣可以儲存得久一點。
這時,小陶罐裡的柴胡水也煮開了,冒著熱氣,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草藥味。沈青穗用粗瓷碗小心地盛出一點,吹涼了些,端到沈懷安嘴邊。
“狗蛋,乖,把藥喝了,喝了頭就不疼了,身上就不燙了。”
沈懷安燒得迷迷糊糊,聞到苦味,小臉皺成一團,下意識地扭頭抗拒。
“狗蛋聽話,這是娘特意給你找的藥,喝了病才能好。等病好了,咱們就喝香噴噴的兔子湯,好不好?”沈青穗耐心地哄著,用小木勺一點點地喂。
或許是“兔子湯”的誘惑,或許是母親溫柔的態度,沈懷安最終還是皺著眉頭,一小口一小口,將半碗溫熱的柴胡水喝了下去。
喂完藥,沈青穗重新將兒子摟在懷裡,輕輕拍著。那邊,兔肉湯也己經煮上了,周婆婆還特意往鍋里加了些粗糧麵疙瘩放進湯裡一起煮。很快,一股久違的肉香,就在這林間隱蔽的營地裡瀰漫開來。
那是一鍋混著碎兔肉、麵疙瘩和不知名野菜的濃湯。滾燙的湯汁滑入乾涸的喉嚨,油膩的香氣包裹著寡淡己久的味蕾,再咬上一口煮得爛軟的兔肉,沈青穗覺得山珍海味也就如此罷了。
吃完肉喝完湯,天己經大亮了,本來想著休整一天,但停下來眾人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了,而且這附近也沒有水,沈青穗決定繼續往前走走。
......
轉眼就到了夜晚,夜色濃重,林間寒氣滲骨。
沈青穗幾乎一夜未眠,耳朵時刻捕捉著沈懷安的呼吸聲,手隔一會兒便探向他的額頭。白天喝了柴胡水,沈懷安下午就退熱了,但晚上時溫度又有點上升。
後半夜,掌下不正常的溫度,像潮水般悄然退去,變得溫熱而乾燥。孩子的呼吸聲也變得均勻綿長,不再夾雜著痛苦的哼唧和急促的喘息。另一邊,趙嬸敷了草藥的腳腕,雖然看不清具體變化,但聽她夜裡翻身時的動靜,不再像之前那樣每動一下都吸冷氣,顯然疼痛緩解了不少。
天光剛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沈青穗就輕輕坐起了身。晨霧在林間低低地流淌,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清冷氣息。她第一時間伸手去摸兒子的額頭——溫溫的,乾爽的,那嚇人的高熱確實退了!她心頭一鬆,又湊近些,輕聲喚,“狗蛋?狗蛋兒,醒醒?”
沈懷安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起初有些渙散,但很快聚焦在沈青穗臉上,雖然還帶著大病初癒的疲憊,卻清亮了許多。“娘……”他軟軟地叫了一聲,往沈青穗懷裡靠了靠。
“還難受嗎?頭還疼不疼?身上覺得冷不冷?”沈青穗一連串低聲問道,手指輕柔地撫過孩子的臉頰和脖頸。
沈懷安搖搖頭,聲音小小的,“不疼……就是沒力氣,軟乎乎的。”話音剛落,他的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嚕”響了一聲。
餓了!沈青穗這下徹底踏實了。肚子餓,說明腸胃功能在恢復,身體在召喚能量。她連忙摟緊兒子,聲音放得更柔,“沒力氣是病剛好,多歇歇,吃點東西就有勁兒了。娘這就給你弄吃的。”
安頓好兒子,她又去看趙嬸。趙嬸也醒了,正自己嘗試著慢慢活動那隻受傷的腳踝,眉頭微微蹙著,但臉上己不見昨日那種隱忍的痛楚。沈青穗幫她解開包裹的布條,湊著微光仔細看。原本腫得像發麵饅頭似的腳腕,明顯消下去一圈,皮膚雖然還有些發亮,但緊繃感減輕了,顏色也從駭人的紫紅轉為暗青夾雜著瘀黃。她用指尖輕輕按壓腫脹邊緣,趙嬸只是“嘶”了一聲,並沒有像之前那樣疼得猛地縮腿。
“這草葉子,果然有用啊!”趙嬸喘了口氣,聲音雖然虛弱,卻透著鬆快,“敷上去涼浸浸的,那股子脹痛的火辣勁兒,下去了不少,現在動起來都沒那麼痛了。”
好訊息接踵而至,營地裡的空氣彷彿都流動得快了些。婆婆蹲在將熄的火堆邊重新引火,臉上那刀刻般的愁苦紋路似乎舒展了一點點。或許是因為高興,她決定烙幾塊黑麵餅子,這樣既方便也頂餓。
陳芸娘抱著也醒來的小武,輕輕搖晃著,看著孩子黑亮的眼睛,嘴角也有了一些弧度。
大家就著燒開的水,吃著黑麵餅子。沈青穗看著西周這片幽深、寂靜卻又彷彿暗藏生機的茫茫林海,一個念頭漸漸清晰,如同晨霧中逐漸顯形的山巒輪廓。
她放下手裡粗糙的瓷碗,碗底磕在石頭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趙叔,娘,”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清晨林間格外清晰,“咱們進林子也走了一天,我在琢磨,咱們接下來,是不是乾脆就試著在這老林子裡往南邊走?”
“林子裡?”周婆婆第一個抬頭,滿臉都是不贊同和憂慮,“穗兒啊,這可不是咱村後頭的小樹林!這老深山,樹密得嚇人,抬頭都看不見天,咱們人生地不熟,萬一走迷了,困死在這裡頭可咋整?再說,這黑咕隆咚的,保不齊有啥野獸……”
“我知道,娘,這裡頭風險不小。”沈青穗點點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臉,“可外頭的風險,咱們是親眼見過,親身捱過的。清水鎮門口那箭雨,還有追在屁股後頭那夥紅了眼的……外頭現在,官家狠,餓瘋了的人比狼還兇。這林子是陌生,是嚇人,可細想想,也有它的好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