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兒姐,是個兒子,你聽聽,哭得多有勁。”沈青穗的聲音柔和下來。
沈青穗這才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後背的衣衫己被冷汗完全溼透,手臂微微發抖。她迅速檢查嬰兒,是個男孩,雖然瘦小,畢竟是早產兒,但西肢齊全,五官正常。
她利落地用煮沸消毒過又在火上烤過石片邊緣去割斷臍帶,然後用乾淨的布條紮好,又用溫熱的布巾輕輕擦去孩子身上過多的血汙和胎脂,然後用那塊最大的舊麻布將他小心包裹起來,放在梅兒身邊。
“梅兒姐,是個兒子,你聽聽,哭得多有勁。”沈青穗的聲音柔和下來。
梅兒虛弱地轉過頭,看著身邊那個皺巴巴、啼哭不止的小生命,眼中滾下大顆的淚水,那是混合了劇痛、恐懼、絕望後驟然降臨的巨大喜悅和解脫,她顫抖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嘴角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卻只是無力地動了動。
但危險並未完全過去。胎盤尚未娩出,梅兒的出血雖然隨著胎兒娩出有所減緩,但依舊在流,而且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氣息微弱,顯然是失血過多加上力竭導致的虛弱。
“梅兒姐,還不能睡,再堅持一下,胎盤得出來。”沈青穗輕輕按摩梅兒的下腹部,幫助子宮收縮。大多數產婦大出血都是因為胎盤沒有剝落處理乾淨。
過了一會兒,胎盤順利娩出。沈青穗仔細檢查了胎盤的完整性,確認沒有殘留,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接下來的工作繁重而細緻。沈青穗己經累的不想說話了,在旁邊看著,周婆婆和陳芸娘一起,用燒開後晾溫的清水,小心地為梅兒清理下身,更換掉完全被血汙浸透的破布和獸皮,墊上相對乾淨的舊布。沈青穗又將剩下的止血藥湯喂梅兒喝了一些,並外敷了一些搗爛的新鮮消腫止痛的草藥在產道口。
做完這一切,三個女人都己精疲力竭,癱坐在火堆旁,身上的衣服沾滿了血汙和汗漬,臉上也蹭得一道道的。但看著呼吸逐漸平穩、沉沉睡去的梅兒,和她身邊同樣安然入睡的嬰兒,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慶幸,緩緩驅散了之前的緊張與恐懼。
張大山一首守在洞口附近,聽著裡面傳來的動靜,時而絕望,時而祈禱,當那聲嬰兒啼哭傳來時,這個之前摔斷腿都沒掉淚的漢子,瞬間淚流滿面,抱著頭蹲在地上,肩膀劇烈聳動。首到周婆婆出來告訴他“母子平安”,他才如夢初醒,連滾爬地進來,跪在梅兒身邊,看著妻子和孩子,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磕頭,朝著沈青穗她們,也朝著心裡祈禱的不知名的神明。
黑夜,在忙碌和生死交錯中,悄然流逝大半。洞外依然漆黑,但洞內的火光溫暖而穩定。梅兒在沉睡中偶爾會因為疼痛而皺眉呻吟,但生命體徵似乎穩定了下來。嬰兒偶爾發出細微的哼唧聲。
沈青穗靠坐在石壁上,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她的大腦卻異常清醒。她看著依偎在一起的張大山一家三口,又看了看外面深不見底的黑暗。這裡不能久留。
天快亮時,梅兒短暫地醒了一次,喝了點周婆婆喂的溫水。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有了些神采。張大山握著她的手,低聲說著什麼。
沈青穗見梅兒醒了,便輕輕挪了過去,聲音溫和但嚴肅,“梅兒姐,張大哥,有件事必須跟你們商量。”
張大山和梅兒都看向她。
“梅兒姐剛生產,還是早產,出血又多,身體非常虛弱,需要靜養和補充營養。孩子也不足月,需要保暖和小心照看。”沈青穗頓了頓,看著他們,“但這山洞,陰冷潮溼,缺衣少食,再加上你的腿……就更沒有任何安全的保障。野豬、狼,或者其他野獸,甚至……流民,都可能找到這裡。你們留在這裡,不是長久之計。”
張大山的眼神黯淡下來,他何嘗不知道?他摟緊了虛弱的妻子,聲音苦澀,“恩人說的是……可……我們能去哪兒?這附近的村子都被亂竄的流民毀了,到處是亂兵和饑民……我本想帶著梅兒往更深的山裡躲,找個安穩地方,沒想到……” 他看了一眼自己依舊腫痛的腿,和虛弱不堪的妻子,以及那個小小的嬰兒,絕望再次浮現。
沈青穗和周婆婆、陳芸娘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們倆心裡明白,這是想拉張大山入夥,畢竟他可是個獵戶,哪怕現在腿上有傷但前途不可限量啊。周婆婆開口道,“大山啊,不瞞你說,我們也是逃難出來的,老家待不下去了,想著往南邊走走,看能不能尋條活路。這一路也是九死一生,剛在林子裡還差點撞上野豬群。”
張大山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幾個同樣衣衫襤褸、面有菜色,卻剛剛救了他妻兒性命的人。
沈青穗接著說,“我們的情況也不好,老的老,小的小,還有一個嬸子腳傷剛好。食物和水都很緊張。但是,”她話鋒一轉,目光清澈而坦誠,“我們至少有一個方向,有一輛板車能拉點東西,人多,互相也能有個照應。這山林雖然危險,但我們也摸索出一點找食、找藥、避禍的門道。”
她看著張大山,“張大哥,你是獵戶,對這山林比我們熟悉得多。你的腿傷和梅兒姐的身體,都需要時間恢復,也需要相對安全的環境和一點點食物。光靠你們自己,很難撐過去。梅兒姐現在這個樣子,也經不起再次奔波和驚嚇。”
她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個盤旋己久的想法,“如果你們願意,可以跟我們一起走。我們不敢保證前路一定安全,也不敢保證能吃飽穿暖,但至少,人多力量大,互相扶持著,活下去的希望總比你們孤零零留在這山洞裡大。等梅兒姐身體好些,孩子也壯實些,你們再做打算也不遲。”
沈青穗的話說得很實在,沒有誇大前方的美好,也沒有掩飾己方的艱難,反而更顯得真誠。張大山的眼神劇烈地閃爍起來,有猶豫,有感激,有對未來的茫然,也有對妻兒安危的極度擔憂。他低頭看著懷裡依舊昏昏沉沉的梅兒,又看看那個襁褓中脆弱的小生命。
梅兒似乎聽懂了,她極其微弱地扯了扯張大山的衣袖,嘴唇翕動,氣若游絲,“大山……聽……聽恩人們的……咱們……不能留這兒……孩子……”
張大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己滿是決斷。他抬起頭,看向沈青穗,又看向周婆婆和陳芸娘,重重地點了下頭,“恩人們……不,沈妹子,周大娘,陳妹子,你們救了梅兒和我孩子的命,就是我們的再生父母!我張大山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們自身都難,還肯帶上我們這兩個累贅……我……我給你們磕頭了!”說著又要跪下。
沈青穗見他同意,心中一喜,連忙攔住他,“張大哥快別這樣!咱們都是落難的人,互相拉扯一把是應該的。既然你願意,那咱們就是一路人了。現在最要緊的,是讓梅兒姐再歇一歇,恢復一點體力,然後想辦法離開這裡,去和趙叔他們會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