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卻沒讓淚落下來。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把臉轉向沈青穗，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懇求，“沈姑娘，俺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吳梅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皺巴巴的小臉，嬰兒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眼睛還沒睜開，小嘴卻一吮一吮地動著，像在夢裡吃奶。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那軟嫩的臉頰，聲音放得極輕，“這孩子……是您親手接下來。俺和當家的沒讀過書，大字不識一個，起不出啥好名兒。俺想著，能不能請您給這孩子起個名？”
張大山在旁邊連連點頭，粗糲的嗓音壓得很低，“對、對，沈姑娘，您是有學問的人，給孩子起個名，往後他長大了，也好記著是誰救了他的命。”
沈青穗怔了一下。
她低頭看向那個嬰兒。火光映在那張小臉上，把原本蒼白的皮肉染出幾分暖色。孩子瘦得很，皺巴巴像只脫了毛的小雀兒，鼻樑上還有幾點細碎的白點，呼吸淺而急，每一次起伏都牽動著胸口的薄被。她方才把脈時就察覺了，這孩子胎裡帶的底子薄，肺氣不足，往後怕是要費些心力養著。
“石頭。”她想了想，脫口而出。
洞裡靜了一瞬。
“這孩子身體弱，小名叫石頭吧。”沈青穗蹲下身，與那嬰兒平視，“他生在這個時候，後面逃荒路還長，不知要碰多少坎兒。叫個硬實名字，好養活。石頭耐摔打，風吹雨淋都不怕，山洪衝不走，野火燒不裂。往後他長大了，磕著碰著，想想自己的名字，也就挺過去了。”
吳梅怔怔地聽著，眼淚忽然就滾了下來。她低頭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哽咽道，“石頭……石頭。好，好，就叫石頭。”
張大山在旁邊抹了一把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石頭好，石頭好。俺小時候村裡也有個叫石頭的，壯得像頭牛犢子！”
周婆婆連聲說好，趙嬸也笑著點頭，說這孩子生在山洞裡，本就是山石裡蹦出來的，叫石頭正應景。沈懷安從沈青穗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那小嬰兒，極小聲叫了一聲，“石頭弟弟……”
沈青穗卻還沒說完。
她看向張大山，又看向吳梅，語氣平靜卻認真，“石頭是小名，這大名我不起。”
吳梅一愣。
“孩子是你們的孩子，往後他要頂門立戶，要成家立業，這名兒得你們自己給他。”沈青穗頓了頓，“你們是他的爹孃，這世上再沒有比你們更適合給他起名的人了。”
張大山張了張嘴，嘴唇翕動幾下，卻沒發出聲。他扭頭去看吳梅，吳梅也正看著他，兩口子眼裡都有些茫然，又有些發燙。
“可俺們……俺們真不識字……”張大山搓著粗糙的手掌，聲音發緊。
“不識字也能起名。”沈青穗道，“你想讓他長成什麼樣的人，就把什麼樣的話放進名字裡。”
張大山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洞裡的火堆噼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起來，又落進灰燼裡。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吳梅懷裡的兒子，那個瘦小、皺巴、卻安安穩穩睡著的嬰孩。
“……磊。”他說。
這一個字吐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吳梅也愣住，仰頭看著他。
“張磊。”張大山又唸了一遍，這一次聲音穩了些，“三個石頭摞一塊兒，磊。俺小時候聽村裡老秀才說過，這字意思是石頭多，結結實實的，亮亮堂堂的。”他低下頭，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臉頰，“他小名叫石頭，往後長大了大名叫張磊。一個石頭頂不住風，三個石頭摞一塊，總能頂住了吧。”
他說完，有些不安地看向沈青穗，像學生交了卷子等先生評判。
沈青穗看著他，又看了看吳梅，最後目光落在那嬰孩安睡的臉上。她沒有笑，眼底卻有淺淺的暖意浮上來。
“張磊。”她唸了一遍，“是個好名字。”
張大山喉頭滾動，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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