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這一問，沈青穗上前半步，拱了拱手，聲音裡帶著些小心，“是，老人家，俺們是從北邊青河縣那邊逃荒來的，在林子裡走了一個月了，好不容易才鑽出來。想跟您打聽打聽，前頭是啥地方？有沒有能落腳的地兒？”
老漢眯著眼打量他們一番，目光在板車上那兩個裹得嚴實的襁褓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幾個女人孩子的臉色，磕了磕菸袋鍋子，臉色帶了些同情，往東邊一指，“這裡是靠山屯，往南走二十里，有個縣城叫豐安。那地方有官府設的粥棚，有安置逃荒人的院子。你們去那兒吧。”
“二十里……”趙石根唸叨著，回頭看了看自家人。
張大山試探著問，“老人家，這二十里路好走不？俺們有產婦，有娃娃，走不快。”
老漢旁邊一個老婦人開了口，聲音沙啞卻透著點熱乎氣，“好走，順著村口那條大路一首往南，官道，平坦著呢。就是這會兒日頭偏西了，你們緊著走，天黑前能望見縣城牆。要是實在走不到，半道上有個破廟，能湊合一宿。”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們這些人，遭了災還能從那林子裡囫圇著出來，命大，肯定有福。”
沈青穗上前道了謝，想了想，從包袱裡摸出那小半條一首沒捨得吃的兔肉乾，遞過去，“多謝老人家指路。這點吃食，別嫌棄。”
老婦人一愣，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你們逃荒的，自己都不夠吃……”
“拿著吧。”沈青穗把兔肉乾塞進她手裡，“這指路的幾句話的情分，俺們心裡記著。”
老婦人握著那兔肉乾，眼圈有些發紅，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推辭。她回頭朝村裡喊了一聲，一個半大小子跑出來，手裡拎著個瓦罐。老婦人接過瓦罐，遞過來，“這是剛燒的開水，你們路上喝。井水涼，別喝壞了肚子。”
沈青穗接過瓦罐，心裡一暖。趙嬸忙把板車上帶的水囊拿出來，把水接了。幾個人輪流喝了幾口，沈懷安咂咂嘴，像是喝了蜜水一樣。
一行人辭別老人，順著村口的大路往南走。
路果然是官道，比林子裡的獸徑好走太多了。黃土路面被太陽曬得乾硬，走起來踏實，板車的輪子滾上去咕嚕咕嚕響。兩邊是大片大片的荒地，野草長得半人高，偶爾能看見幾塊被開墾過的田，但也荒著，田埂都塌了。
“這地咋都荒著？”張大山邊走邊嘀咕。
趙石根嘆了口氣，“怕是人也跑得差不多了。這些年哪哪兒都鬧災，能種的地沒人種，有人種的地打不出糧。”
吳梅坐在板車上，抱著小石頭，輕聲接話，“俺們村也是。去年澇，今年旱，地裡顆粒無收。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動的……”她沒說完，低下頭，把臉埋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沈懷安跟在沈青穗旁邊，走一會兒跑一會兒，拿小木棍戳路邊的野草。沈青穗則是觀察著西周，野草大多都發黃了，但只是黃而己不是乾枯的樣子，“這看著也不是很乾旱啊，或許是其他什麼原因吧。”
太陽漸漸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長。走了兩個時辰，大約十來里路，沈懷安己經走不動了。沈青穗蹲下身，把沈懷安背起來，繼續走。沈懷安趴在她背上，小腦袋一點一點，很快就睡著了。
周婆婆年紀大，走得慢，趙嬸扶著她。趙石根拉著板車，車上坐著吳梅母子，路很穩，拉起來很輕鬆，所以他讓陳芸娘抱著小武也坐上去，擠一擠。張大山拄著柺杖跟在旁邊，腿腳還不太利索，但也沒再嚴重起來。
天色漸漸暗下來，前頭果然出現了一座破廟。
說是破廟，其實就剩三面牆，屋頂塌了一半，透風露天的。但好歹能擋擋夜風。趙石根把板車停下，眾人進去歇腳。
張大山在廟裡轉了一圈，找到個還算完整的角落，把枯草攏了攏，讓女人孩子們坐。趙石根去外頭撿了些枯枝，在牆角生了堆火。火光照亮了殘破的神像，泥塑金身早己斑駁，看不出供的是哪路神仙，只有底座上依稀能看見蓮花紋樣。
周婆婆對著神像拜了拜，嘴裡唸叨幾句。
沈青穗把一些乾糧拿出來，掰成小塊分給眾人。一人一塊黑麵餅子，但差了一塊，沈青穗想著反正自己也不怎麼餓而且這餅子真的拉嗓子，喝點開水算了。幾人就著水，慢慢嚼。石頭和小武不用擔心吃食，陳芸娘和吳梅都能下奶。
餅子硬，得含軟了才能嚥下去。沈懷安小口小口啃著，啃了一半，忽然舉到沈青穗嘴邊，“娘吃。”
沈青穗搖搖頭，“娘吃過了，你吃。”
沈懷安固執地舉著，“娘沒吃。俺看見了，娘只喝了水。”
沈青穗愣了一下，低頭看他。火光映在孩子臉上，眼睛亮晶晶的，執拗地等著。她張嘴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嚥下去。
“娘吃一口就行了，娘不餓，狗蛋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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