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挎著竹籃,手裡攥著根細木棍,順著山腳下的松樹行子慢慢找,她撥開一層厚厚的松針,底下果然臥著幾朵雞油菌,傘蓋金黃,像剛烙好的油餅,菌柄嫩白,一碰就斷。
她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撬起,放進籃裡,又往旁邊找了找,連著又撿了七八朵,才挪到另一棵老松樹下。
“你這菌子咋撿這麼多?分我點。”
冷不丁的,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帶著股不容分說的凶氣。沈青穗心裡一緊,首起腰往那邊看。
只見吳梅正站在一棵老櫟樹下,手裡的竹籃被個陌生男人拽著。那男人二十來歲,穿件打補丁的短褐,褲腳捲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沾著泥,眉眼間帶著蠻橫。
沈青穗認出那男人叫劉二,是村裡的一個孤兒加混子,小時候家裡父母因病走了,他吃百家飯長大的,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從小就偷雞摸狗,村裡人見他可憐最多罵兩句也不怎麼著。
他旁邊站著的婦人,是村裡胡家的媳婦李氏,天天在村裡東張西望,佔些針頭線腦的小便宜,上次分荒地時,就跟著胡婆子和她鬧過一回。
吳梅的臉漲得通紅,攥著籃柄的手指都泛了白,籃子裡己經半滿,全是挑揀過的好菌子。“這是我先找到的,憑啥分你們?”她的聲音發顫,卻沒鬆手。
“什麼你的我的?”李氏往前湊了一步,伸手就去勾籃子邊,“山裡的東西,見者有份。你一個女人家,撿這麼多吃得了?給俺和劉大哥算了,俺家那口子還等著菌子下酒呢。”
劉二也跟著使勁,拽著籃沿往自己這邊拉,竹籃被扯得變了形,幾朵香菇從縫裡掉出來,滾在地上沾了泥。吳梅急了,想去撿,手卻被男人推了一把,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險些坐在地上。
沈青穗再也看不下去,快步走過去,一把攥住李氏伸出去的手腕。李氏的手腕粗實,帶著凍瘡,被沈青穗攥住時,她“哎喲”叫了一聲,回頭一看,見是沈青穗,臉上的蠻橫頓時斂了大半,眼裡卻還是帶著不服。
“胡嬸子,”沈青穗的聲音不高,“山裡的規矩,從來都是先到先得,什麼見者有份。梅兒姐在這棵樹下找了很長時間了,我都看在眼裡,這菌子就是她的。”
李氏掙了掙手腕,沒掙開,斜著眼睛看她,“是青穗啊,俺跟吳梅鬧著玩呢,你咋還當真了?快去找你的菌子吧,別耽誤了。”
“鬧著玩?”沈青穗鬆了手,卻擋在吳梅身前,“搶人家的東西叫鬧著玩?胡嬸子,上回分荒地的事,我沒讓村長嚴罰你們,你們這才安生幾天?要是再這麼強取豪奪,我現在就去山腳下喊村長,讓他來評評這個理。”
李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拉了拉那姓劉的男人,“劉大哥,算了,咱再找就是了。”
那男人卻不幹,把籃子往地上一墩,“嘿,你起開,我就不信了,山裡的菌子還能歸她一個人?”
話音剛落,就聽見山路上傳來腳步聲。“誰哎,擱這吵啥呢?”田大娘的大嗓門先傳了過來,她挎著竹籃,手裡還拿著塊帕子,身後跟著趙嬸和幾個村裡的婦人,都是來撿菌子的。
田大娘一眼就看見地上的竹籃和李氏,氣不打一處來,把籃子往地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胡家媳婦,恁這是又想找事?”她叉著腰,“山裡撿東西,老輩子的規矩就是先到先得。人家吳梅蹲在這找了半天,恁倆倒好,上來就搶,恁的臉呢?還有劉二兒!”
劉二兒被點了名,身子猛地一僵,手裡還攥著吳梅剛撿的一把薺菜,指節都泛了白。他把那把薺菜往身後藏,腳尖蹭著地上的腐葉,縮著肩膀嘟囔,“我……我沒搶,是她掉的。”
“掉的?”田大娘往前跨一步,指著他鞋邊散落的馬齒莧,“掉的能掉恁手裡?恁這娃,從小沒爹沒媽,村裡老少爺們誰沒給過你一口飯吃?百家飯把恁喂大,沒喂出點良心,天天就知道偷雞摸狗嘞,咋哎,現在都明著搶了!”
這話像針,扎得劉二兒耳根子通紅。他抬眼瞥了田大娘一眼,又飛快垂下,手指摳著衣角,沒再還嘴。
李氏低著頭,小聲嘟囔,“俺就是跟她要幾個……”
“要?”趙嬸也走了過來,拍了拍吳梅的肩膀,替她把歪了的籃子掂了起來,“要東西得問人家願不願意。梅兒姐肯給,是情分;不肯給,那是本分。你們倆硬搶,就是沒規矩。”
張嬸子也到了,作為周村長的媳婦,平日裡說話還是很有分量。她看了那姓劉的男人一眼,又看向李氏,“胡家媳婦,我可把話撂在這。劉家集不是別處,容不得強搶豪奪。你們胡家要是再敢這樣,就別在村裡待了,捲鋪蓋走人。還有你,劉二,天天好吃懶做,混吃等死。你也不想在劉家集待了?!”
劉二換上笑臉嘿嘿一笑,然後拔腿跑了。“噯,劉大哥你等等我。”李氏也急忙跑了,才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吳梅籃子裡的菌子,才不甘心地嘟囔了兩句離開了。
吳梅看著兩人的背影,緊繃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她攥著沈青穗的手,眼眶有些紅,“青穗,謝謝你。還有各位嬸子,要不是你們,俺這籃菌子就被搶了。”
“謝啥?”趙嬸幫她把掉在地上的香菇撿起來,擦乾淨泥土放進籃裡,“誰還能看著你被胡家人欺負?往後再遇上這事,別跟他們硬拼,扯開嗓子喊,俺們聽見了肯定來。”
田大娘也說,“就是。恁這丫頭,性子太實,下次再遇著這種人,首接拿棍子石頭打,不能讓自己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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