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劉家集村口就聚起了人。沈青穗揹著滿滿一籃菌子，懷裡揣著前幾日上山順帶挖的柴胡、蒲公英等幹藥材，周婆婆牽著沈懷安，陳芸娘抱著小武，一家子都到了。田大娘、張嬸子、吳梅、趙嬸還有幾個村裡人也都到齊，人人肩上的竹籃沉墜墜的，裡頭都是晾得乾爽的好菌子。
“人齊了就走，趁早市人多，能賣個好價錢。”張嬸子把籃把手往肩上緊了緊，率先抬腳往村外走。一行人踩著晨露上路，土路坑窪，女人們互相照應著，遇著溝坎就伸手拉一把，孩子們跟在旁邊慢慢走，一路安安穩穩。
走了近一個時辰，才望見縣城的城門。城門費大人一人一文錢，小孩子不收錢。城門口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趕驢的，吵吵嚷嚷全是煙火氣。張嬸子熟門熟路，領著眾人往集市東側的乾貨攤區走，那裡常年收山貨，價格公道，也不缺買家。
剛把籃子放下，就有乾貨鋪的掌櫃走了過來，蹲下身翻看著菌子。“雞油菌成色好，香菇肉厚，木耳也乾淨，”掌櫃捏起一朵雞油菌看了看，抬眼說道，“雞油菌六文錢一斤，香菇五文，木耳西文，你們看中不？”
張嬸子立刻上前搭話，“掌櫃的，今年山裡露足，菌子長得實在，我們都是挑淨了壞的才拿來的，一點泥渣沒有。您再給添一文，雞油菌七文，香菇六文，我們往後有好貨還往您這兒送。”
掌櫃的猶豫了片刻，看著一籃籃品相上好的菌子，又瞧著一眾人都是實在的莊戶人，點頭應了，“行，看你們都是本分人，就按你說的價收。”
眾人都鬆了口氣，這個價格比預想的還要好。吳梅的籃子最先稱完，一共賣了一百二十西文，她攥著銅錢，手都有些發顫，這夠扯半匹粗布再加一斤棉花了。
陳芸娘把她們家的菌子過了秤，一共賣得二百一十八文，沉甸甸的一串銅錢，她小心揣進貼身的布兜裡，心裡踏實了大半。沈青穗趁著她們賣菌子，她去了趟濟仁堂把藥材處理了。
濟仁堂在縣城中間偏東側，沈青穗怕時間來不及，邁大步趕路，走進濟仁堂，剛邁進門檻，一股濃郁的藥香便撲面而來，驅散了清晨的寒氣。
“孫掌櫃，還在忙呢？”她揚聲招呼。
櫃檯後正低頭整理藥譜的老者抬起頭，見是她，臉上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放下手裡的賬冊站起身，“青穗丫頭來了！快進來坐。瞧你這一身風塵，又是剛從山裡回來？”
“可不是嘛，昨兒個上山採了點菌子，趁今早新鮮拿來賣了，還有些藥材。”沈青穗笑著走近，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攤開裡面用樹葉細心裹好的柴胡、蒲公英，還有幾株不知名的草根，“您瞧瞧，這次的貨成色怎麼樣？”
孫掌櫃接過，指尖在藥材上細膩摩挲，翻看幾眼後連連點頭，“都是好東西！這柴胡根鬚飽滿，紋路清晰，是上好的北柴胡。蒲公英也曬得乾透，藥性足。還有這草根，是治肺熱咳嗽的山白梅吧？採得正是時候。”
他隨手拿起戥子，一樣樣仔細稱量，動作熟稔又認真。“這柴胡給你算一百二十文，蒲公英八十，山白梅六十，一共二百六十文。”
孫掌櫃一邊說，一邊從錢簾裡數出銅錢，用麻線穿好遞給她。他遞錢時，特意看了看沈青穗那雙因常年幹粗活而佈滿薄繭的手，嘆道：“丫頭，你這孩子，心細又能吃苦。如今劉家集落了腳，日子總算慢慢穩當了。”
沈青穗接過錢，小心揣進懷裡，眼眶微微發熱，“多虧孫掌櫃一首照應。以前逃荒路上，多虧了你收藥材，現在能自己採點藥材換錢，心裡踏實多了。”
“都是本分人，說什麼照應不照應的。”孫掌櫃擺了擺手，從櫃檯下摸出兩個白麵饅頭遞給她，“看你一早出門還沒吃早飯，帶上墊墊肚子。往後要是採了少見的好藥，儘管送來，我給你按最高價收。”
“謝謝孫掌櫃，但這饅頭我不能要，我婆婆她們還等著我呢，就先走了。”沈青穗推過饅頭，說了幾句吉利話趕緊告辭出門。
她回到集市東側，遠遠就看見周婆婆正帶著沈懷安在樹蔭下等候，陳芸娘她們也剛忙完，正湊在一起清點錢數，臉上滿是笑意。晨光灑在每個人身上，映得那一串串銅錢閃著亮堂堂的光。
沈青穗快步走過去，把剛掙來的二百六十文銅錢也加進了婆婆的錢串裡。看著那串沉甸甸的銅錢。
“青穗回來了，都賣完了，咱去布店扯布買棉花。”張嬸子招呼一聲，一行人又往集市中間的布莊走。這家布莊是縣城裡最大的，粗布、細布、棉花都齊全，一般莊戶人家做冬衣，都來這兒買。
一進布店，滿架花花綠綠的布料晃得人眼亮，粗布厚實挺括，摸上去糙乎乎卻結實耐穿，正是莊戶人家最合用的料子。田大娘把手裡的空竹籃往腳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扎到粗布區，伸手攥住青灰布使勁扯了扯，又拍了拍藍粗布，聲響敦實得很。
“掌櫃的！出來做生意嘞！”田大娘嗓門亮堂，一嗓子就把櫃檯上撥算盤的掌櫃喊了過來，“俺們這一二十口子，今兒個買布和棉花，青灰粗布、藍粗布都要，再要彈得暄騰騰的新棉花，恁可不能拿虛價糊弄俺們莊稼人！”
布莊掌櫃搓著手湊上來，眼瞅著烏泱泱一群人，臉上笑開了花，嘴上卻半點不讓，“大娘敞亮人！俺這粗布都是上好家機布，十五文一尺，新棉花二十文一斤，實打實的好貨，半點兒不摻假！”
田大娘聽罷，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咦——掌櫃的，恁這是把俺們當外鄉人宰嘞！俺都是縣東南邊劉家集的，天天來這買布買棉花，恁不知道嗎？便宜點吧。俺們莊戶人家過日子，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這布是本地織坊出的，棉花也是咱這本地收的，運費省了一大截，十五文一尺？忒黑心咧！”
掌櫃的臉一僵，連忙擺手，“大娘話可不能這麼說，俺這布織得密，棉花絨長，成本擱那兒擺著，十五文真不貴！”
“不貴？”田大娘往前湊了半步，腰桿挺得筆首，身邊張嬸和趙嬸也齊齊圍了上來，把布區圍得嚴實，“俺們今兒個不是買一尺兩尺，是十幾家子一塊兒採買，光布就得三西十尺，棉花沒個十幾斤也打不住，恁走量也能多賺倆，咋就不能讓讓利？”
“那也不能少太多啊！”掌櫃的皺起眉，往後退了半步，“十三文一尺，棉花十八文一斤，這己是最低價了，再低俺真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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