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走到麥垛旁,掀開油布,解開捆麥稈的草繩,一捆捆抱著麥子,搬到清理好的空地上,一點點均勻攤開。麥穗全都朝上,麥稈鋪得薄薄的,一層疊一層,既通風又受光,曬得透、幹得快,等徹底乾透再脫粒,麥粒更容易脫落,也不容易發黴。
就這麼抱了完整的一捆麥子,沈青穗的額角就滲出了汗珠,胳膊也酸得抬不起來,渾身發沉。陳芸娘和周婆婆也趕緊放下手裡的活,上前幫忙,三個人一起搭手,沒多大會兒,就把半垛麥子都攤在了空地上。金黃的麥穗鋪滿地面,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看著就讓人打心底裡歡喜,這可都是一家人小半年的心血,是活命的口糧。
“娘,芸娘,咱們先不著急打,這天日頭正好,咱們先把麥稈好好晾一晾,翻幾遍曬透,乾透了再脫粒,又省力又幹淨。”沈青穗抹了把額上的汗,輕聲說道。
周婆婆點點,“穗兒說得在理,溼麥稈沉,麥粒也裹得緊,硬打費力氣,還容易把麥稈打爛、麥粒打裂。晾透了再動手,省不少事情。”
三人便不再急著掄連枷,只搬了木耙放在一旁。沈青穗每隔一陣子就來曬的地方,握著木耙輕輕翻曬,把底下的麥稈翻到上面,把壓得厚實的地方扒松,讓陽光和風都能透進去。
麥稈在毒辣的陽光下慢慢收幹水分,原本發沉的秸稈漸漸變得乾爽蓬鬆,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麥香。
陳芸娘也跟著握著耙子,在邊緣處輕輕翻動。她動作輕緩,但都仔仔細細地把它們捋順,不讓麥稈堆在一起悶著。周婆婆則坐在堂屋門檻處,和兩個孩子一起摘著沒淋過雨受過潮的麥穗,一邊時不時提醒兩句,“這邊厚了,再扒開點兒……對,就這麼輕輕翻,別弄散了麥穗。”
黃球則乖乖趴在麥子邊的陰涼處,看見偶爾有麻雀落在牆頭,想偷偷飛下來啄食麥穗,它就立馬抬起頭,輕輕吠一聲,聲音不大,卻剛好把鳥兒嚇跑,盡職盡責地守著這一地的糧食。
日頭漸漸升高,越曬越暖,空氣乾爽,風也輕,麥稈曬得越發乾脆。沈青穗隔一陣子就翻一遍,整片曬場被打理得整整齊齊。她額髮被薄汗浸溼,一綹綹貼在額頭,粗布衣裳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雖不算累,卻也站得腿腳發僵。可她心裡踏實,只要麥子曬得好,今年的收成就穩了。
到了中午,日頭最盛,曬得地面微微發燙。周婆婆怕孩子們中暑,早早就把煮好的綠豆湯端出來,還有一碟鹹菜和幾個雜麵餅子,擺在屋裡的桌上,桌子下面還塞著麥子。
“穗兒,芸娘,快歇會兒吃飯,別一首在太陽底下站著,曬暈了可就麻煩了。”周婆婆喊了一聲,拿起粗布手帕,給沈青穗讓她擦了擦額頭的汗。
沈青穗這才放下木耙,慢慢走到桌邊。一上午翻曬奔走,身子雖不算重累,卻也有些乏。她端起綠豆湯粥,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下午日頭偏西些,麥稈也乾透了,正好開始脫粒。到時候我多擔著力氣活,芸娘你和我打麥子,娘就在一邊篩麥子、攏麥粒,別累著手腕。”沈青穗放下碗,看著兩人,輕聲叮囑。
陳芸娘點點頭應道,“我都聽你的,絕不逞強,好好幫你打下手。”
簡單吃過午飯,一家人也沒多歇,只坐在廊下喝了幾口溫水,乘了會兒涼。沈青穗又去曬場轉了一圈,順手再翻了一遍麥稈。此刻的麥稈己經完全乾爽,摸起來輕脆,麥穗微微發焦黃色,用手一捻,麥粒就隱隱鬆動,正是脫粒的最佳時機。
她心裡盤算著,等再過一陣,陽光不那麼灼人,就正式開打。
日頭漸漸往西斜,熱氣稍退,風也帶了幾分清爽。沈青穗估摸著麥稈曬得徹底到位,便對眾人道,“差不多了,麥稈乾透了,咱們開始脫粒吧。”
周婆婆和陳芸娘應聲起身,各自拿起備好的傢什。
沈青穗握緊連枷的木柄,往後退了兩步,揚起胳膊,使出渾身力氣,連枷帶著竹片扇板,重重落在麥穗上。
“啪——”
一聲清脆的聲響,飽滿的麥粒瞬間從麥殼裡蹦出來,噼裡啪啦掉在鋪好的麥稈上,金黃一片,看著格外喜人。因為麥稈乾透,麥粒落得又快又幹淨,幾乎不用重打。而且沈青穗在現代做駐村幹部時可經常打麥穗,剛開始幾年山路不好走,機子進不了全靠手打麥粒,所以她掄起來十分熟練。沈青穗手腕穩住力氣,一下接著一下,節奏慢慢勻開,連枷一起一落間,麥粒不斷脫落,簌簌往下掉,沒多大會兒,地上就鋪了薄薄一層金黃。
拍打起來的麥糠、碎麥稈,隨著微風飄在空氣裡,沾在她的頭髮上、衣襟上,臉上也落了一層碎渣,癢癢的,可她顧不上拂去,只顧著埋頭幹活。胳膊掄酸了,就換隻手,腳步慢慢挪動,把攤開的麥穗,一捆捆、一片片全都拍打到,絕不落下一處。
陳芸娘也拿起另一柄連枷,揚起胳膊往下拍打。剛開始她動作有些生疏,不過麥稈己經乾透省力,她落下去仍打掉不少麥粒,打著打著就找到手感了。
周婆婆年紀大了,腰不好,沈青穗不讓她掄連枷,她就蹲在場地邊緣,拿著竹篩,把沈青穗她們打下來的麥粒、麥糠一點點攏到一起,細細篩著。她眯著眼睛,手腕輕輕晃動,乾枯的麥糠被篩子揚起來,隨風飄走,剩下飽滿的麥粒,順著篩孔落在木板上,慢慢堆成一小堆。
婆婆篩麥子的時候,動作慢騰騰的,卻格外仔細,哪怕一顆小小的麥粒,也要從麥糠裡挑出來,絕不糟蹋。嘴裡還不停唸叨著,“這每一粒麥子都是血汗換來的,一顆都不能糟蹋。”
沈青穗安排狗蛋把他旁邊的一捆麥杆上的麥穗摘下來,又囑託他小心點,別被麥芒扎到手了,他點了點頭就埋頭苦幹起來。
日頭漸漸西斜,不再酷熱,風也更柔,空氣裡的麥糠被吹得散散的,不再那麼嗆人。沈青穗的後背依舊被汗水溼透,手心被木柄磨得通紅,可因為麥稈曬得透,活兒比預想中輕鬆不少,節奏也穩得住,不至於累到抬不起胳膊。
她心裡清楚,每多打一捆麥子,家裡就多一份口糧,院裡就能空出來一塊地方,就不會有那麼擠了,小武都被麥芒扎哭好幾次了,她自己身上也刺撓的不行。哎,抱著麥穗睡覺真是痛苦而又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