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聽見這話,猛地鬆了一口氣,她之前一首懸著的心,瞬間落了下來,渾身緊繃的力氣都散了,後背的冷汗漸漸褪去,手腳也不涼了,只覺得又驚又喜,還有幾分後怕,剛才一路上的忐忑不安,此刻全都變成了釋然。
“蕭縣太爺……您怎麼知道是我?”沈青穗忍不住開口問道,她明明藏得極好,做完事就悄悄離開了,沒跟任何人說過,連村裡的人都不知道,縣令是怎麼查到她的身份的。
蕭縣令身旁的夫人笑著開口,語氣滿是感激,“小娘子,多虧了你,我兒才能平安回家。那日破了案,我家老爺便一首想找到那位報官的恩人,只是恩人不肯留名,悄悄離開,我們查了許久,問了濟仁堂的孫掌櫃,孫掌櫃說那日有個劉家集的婦人來賣過藥材,形容模樣和你一般無二,又派人去劉家集打聽,才確認是你。今日派府里人去請你,實在是冒昧,讓你受驚了。”
沈青穗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孫掌櫃認出了她,又幫著縣令打聽,才找到了她。她想起上次進城,孫掌櫃問起報官的婦人,這孫老頭,白給他挖藥材了。
“縣太爺,夫人,民婦只是做了該做的事,那些孩子那麼小,被人販子拐走,實在可憐,民婦只是恰巧遇上,順手幫了個忙,算不上什麼恩人,當不得這般答謝。”沈青穗連忙說道,她本就沒想過要什麼獎賞,只想著救下孩子,別讓人販子再害人,自己一家能安穩過日子就好。
“話不能這麼說,”蕭縣令擺了擺手,語氣十分誠懇,“若不是小娘子心善勇敢,不懼危險,悄悄查探報官,我兒和那些孩子,不知要受多少苦。小娘子這份恩情,本縣和全縣的百姓都記在心裡。那日你不肯留名,不肯領賞,可這份大恩,我們不能不報。”
說著,蕭縣令對著一旁的丫鬟示意,丫鬟連忙端來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十錠銀子,還有兩匹上好的綢緞,料子光滑細膩,價值不菲。
“這是五十兩銀子,還有兩匹綢緞,算是本縣的一點心意,小娘子務必收下。”蕭縣令笑著說道,“往後若是家裡有什麼難處,或是遇上什麼麻煩,儘管來縣令府找本縣,能幫的,本縣一定幫。”
沈青穗的目光落在托盤上,眼神微微一頓,隨即輕輕搖了搖頭。
沈青穗心中暗自思忖:早前聽濟仁堂孫掌櫃與鄉鄰閒談,都道蕭大人是清正廉明的好官清官,按照大雍的官員俸祿,一月俸銀不過十餘兩,如今肯拿出這般重禮答謝,足見大人誠心,並非虛情假意。
只是她一介鄉野百姓,平日裡粗衣糲食,若是驟然收下五十兩銀子與上好綢緞,未免太過扎眼招搖。此事若是傳回劉家集,被鄉里鄉親知曉,難免惹人眼紅嫉妒,反倒招來無妄之災,壞了安穩日子。
倒不如婉拒這份厚禮,今日領了大人的感念之情,往後家中若真有過不去的難處或者碰上什麼事情了,憑著這份情分,再求蕭縣令照拂,遠比手握錢財要穩妥得多。
她雖家境貧寒,確實缺銀子,可心裡明白,有時候有個靠山可比錢財有用多了,這般道理,她還是拎得清的。
定了定神,沈青穗微微垂首,語氣誠懇又恭謹,對著蕭縣令緩緩開口,“蕭大人厚愛,民婦心領,感激不盡。只是這五十兩銀子與綢緞,民婦萬萬不敢收受。大人為官清廉公正,民婦不過做了分內該做的事,豈能因一己之私,想大人的索要錢財?再者民婦本是莊戶人家,驟然得此厚禮,太過惹眼,恐招來閒言是非,反倒辜負了大人的一片心意,還望大人見諒。”
蕭縣令與夫人聽了這話,皆是一愣,隨即眼中滿是讚許,對這樸實婦人更是高看幾分。夫人溫聲輕嘆,拉過沈青穗的手柔聲道,“沈娘子這般通透懂事,實屬難得。尋常人見了這份謝禮,只怕求之不得,你卻能不貪財物、思慮周全,實在叫人敬佩。”
蕭縣令也連連點頭,笑意愈發真切,沉聲道,“小娘子所言極是,是本縣考慮不周,忽略了這些。只是你救了幼子與一眾孩童,這份大恩,本縣絕不能不報。這般吧,”他沉吟片刻,定下主意,“十兩銀子,數額不多,不顯眼,夠你家中添些糧米、置辦些粗布衣物,聊表心意。這份薄禮不算貴重,即便傳出去,也不會惹來是非,你切莫再推辭,權當收下本縣這份誠心。”
沈青穗聞言還想推辭,卻見蕭縣令神色堅定,不容她拒絕,夫人也在一旁溫言勸道,“小娘子就收下吧,這十兩銀子不多,不算什麼,卻是我們夫婦實打實的謝意,你若是執意不收,我們心裡反倒終日不安,總覺得虧欠了你。”
一旁的小公子也攥著沈青穗的衣角,仰著小臉軟糯開口,“恩人姐姐,你就收下吧,收下了爹孃才會安心。”
沈青穗看著夫婦二人真誠懇切的模樣,又想著家中確實拮据,十兩銀子不多不少,既能解家中燃眉之急,又不會招搖惹事,而且與縣令也算搭上了交情。她也不再執意推辭,紅著臉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侷促與感激,“既如此,民婦便厚顏收下,謝蕭大人恩典,謝夫人美意。”
“這便對了。”蕭縣令笑著頷首,示意丫鬟將十兩銀子用素帕包好,遞到沈青穗手中。
沈青穗雙手接過,銀子沉甸甸的,壓在手心,卻暖在心裡。她小心翼翼將銀錢揣進衣服裡,又恭恭敬敬對著蕭縣令與夫人福身,再三道謝。
蕭縣令又留她飲了杯熱茶,隨口問起她家中境況,得知她帶著老人孩子寄居劉家集,靠挖藥、耕種、養雞勉力維生,連連誇讚她能幹堅韌,又鄭重叮囑,“往後在鄉里若是遇上難處,或是被人欺凌,儘管來府中尋我,本縣定會為你做主。”
沈青穗一一躬身應下,心中先前的緊張惶恐早己散盡,只剩滿心暖意。
坐了不多時,她惦記家裡人,怕她們久等心急,便起身告辭。
蕭縣令與夫人命僕從將她送至府門口,本想讓僕從幫著提東西,一路送她到縣城門外,但被沈青穗拒絕了,縣令夫人只好反覆叮囑她鄉間路滑,務必慢行小心。
出了縣城,走在回鄉的鄉間小路上,沈青穗摸著胸前裡的十兩銀子,心頭仍恍若做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