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的事平息下來沒兩天，天就開始落雨，綿綿春雨一連下了兩日。
鉛灰色的雲層慢慢散開，幾縷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劉家集的屋頂和田埂上。空氣有些溼冷，帶著泥土翻出來的腥氣、剛冒頭的青草味，還有雨後萬物返青的氣息。
村左邊那座小山，藏在薄霧裡的竹林，也到了一年裡最熱鬧的時候。春雨把整座山都澆透了，埋在地下的竹鞭被潮氣喚醒，憋了一冬的勁兒，全拱成尖尖的筍芽，頂開厚厚的落葉和泥土，一片一片冒了出來。
村裡老人常說，雨後春筍最嫩，個頭壯，汁水足，挑些品相周正的送到縣城去賣，還能換些銅板、鹽巴和糧食，貼補家用。要是挖得多了還能留下來些，能清炒、燉湯、曬筍乾味道都不賴。
這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周村長就拎著一面破銅鑼，在村裡土路上邊走邊敲。哐哐的聲響在靜悄悄的村子裡格外清楚，他扯著嗓子喊，“大家夥兒都聽著！雨後筍子冒頭了，今兒都帶上鋤頭、揹簍，去後山竹林挖筍去！老規矩，把品相好的湊一塊兒，挑去縣城賣，換了錢各家按份分。要是挖得多了，也可以選擇留下自己吃，都麻利點，去晚了好筍就被其他村的人搶光咯！”
銅鑼聲和村長的喊聲，傳遍了村子的角角落落。
家家戶戶頓時熱鬧起來。男人們翻出往年挖筍的鋤頭，在磨刀石上蹭幾下，把刃口磨亮。女人們則找出竹編的揹簍、竹籃，有破口的就用破布墊一墊。孩子們也跟著興奮，蹦蹦跳跳跟在大人身後。
聽見鑼聲周婆婆眼一睜也起來，前兩天她們就聽村裡人說了，該到挖春筍的時候了。周婆婆趕緊摸索著起身，穿好衣服往廚屋裡去，想著今兒個後山春筍冒頭，大傢伙都要上山挖筍，她也跟著搭把手，多挖點筍，家裡也能多些嚼頭，多餘的還能換點零碎錢。
鍋底裡的柴火是昨晚就備好的幹松枝，周婆婆蹲在灶前，顫巍巍點著火，火苗舔著灶底，慢慢旺了起來。她舀出雜糧面，摻了點溫水和麵，手腳麻利地擀成餅，貼在鍋壁上烙著。不多時，雜麵餅的焦香就漫了滿灶房，外脆裡軟，帶著粗糧獨有的香氣。
餅子烙好，周婆婆拿塊乾淨的布把這些餅子仔細包好，又找出之前逃荒用的水囊，灌了滿滿兩個水囊的溫開水，擰緊塞子，就喊沈青穗和陳芸娘起身。
沈青穗剛收拾妥當走出屋，就見周婆婆拎著布包，要去拿牆角的舊揹簍，一看就是要跟著上山的架勢。
“娘，您這是要幹啥？”沈青穗趕緊上前一步，按住周婆婆的手，把她往堂屋扶。
“上山挖筍啊，這時候的筍最嫩，多挖點，家裡也能寬裕些。”周婆婆說著，就要掙脫她的手去拿揹簍，“我身子骨硬朗著呢，爬個山不算啥，幫你們搭把手，也能多挖些。”
沈青穗還是執意攔著，語氣帶著心疼，“娘，你可不能去。昨夜剛下過春雨，後山的土路滑得很，到處都是泥，您腿指令碼來就不如年輕人利索，萬一踩滑摔著了，可怎麼好？家裡還有狗蛋和小武要照看，你在家守著他們，看著院門，我和芸娘去就成了，我倆年輕，手腳快，耽誤不了事。你萬一出了事我們還待操心，是不是？”
陳芸娘也抱著剛睡醒的小武走過來，跟著勸，“是啊婆婆，沈姐說得對，你在家歇著，照看孩子最要緊，山上的活有我們呢，你就放心吧。”
周婆婆看著小武，又聽著倆孩子的勸說，心裡雖還想著上山，終究是鬆了口，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我在家看著孩子們，你們上山可得小心著點，別慌著挖筍，待顧著自己的腳，別摔了。”
沈青穗見婆婆答應，心裡鬆了口氣，剛要轉身整理東西，忽然想起一事，轉頭看向周婆婆，“娘，我還想著一件事，大山哥家的吳梅，家裡小石頭才六個月大，正是離不得人的時候，大山哥要上山出力，梅兒姐要是也跟著去，帶著這麼小的孩子，山路難走，孩子遭罪，她也沒法安心挖筍。你看，要不咱們把小石頭接過來，你在家一併照看？有你看著，比她帶在山上穩妥多了。”
周婆婆一聽，立馬點頭，臉上滿是贊同，“這主意好！吳梅丫頭那孩子，帶著個奶娃娃上山，哪能吃得消？娃娃小，風吹日曬的，再受了涼，你趕緊去大山家說一聲，讓把孩子抱過來，我在家看著，保證把小石頭照顧得妥妥帖帖，讓他們小兩口安心上山，啥都不用惦記。”
得了婆婆的準話，沈青穗不敢耽擱，就往隔壁張大山家走。天剛亮透，村裡的炊煙慢慢升起來，路上偶爾有早起準備上山挖筍的鄉親，打著招呼往村尾走。張大山家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吳梅哄孩子的聲音，還有張大山收拾鋤頭、揹簍的動靜。
“大山哥，梅兒姐，在家嗎？”沈青穗輕輕敲了敲門。
“是青穗啊，快進來。”吳梅抱著小石頭迎出來，小石頭裹在小棉襁褓裡，閉著眼睛睡得安穩，吳梅臉上帶著愁緒。
“梅兒姐，你怎麼愁眉苦臉的啊？”
“正發愁呢，這孩子太小，我要是上山，帶著他實在不方便，放家裡又不放心，可咋辦才好。”
沈青穗看著襁褓裡小小的娃娃，輕聲說，“梅兒姐，我就是為這事來的。我娘原本要上山，我怕她路滑摔著，讓她在家照看狗蛋和小武，想著你帶小石頭不方便，就跟她商量了，把小石頭抱去我家，我娘在家看著，你們夫妻倆安心上山挖筍，啥都不用惦記，晚上回來接孩子就成。”
吳梅一聽，眼睛瞬間紅了，滿是感激，連連道謝，“青穗，真是太謝謝你了，還有你娘，這可幫了我大忙了！我正愁得沒法子，帶著孩子上山，別說挖筍，走路都難，孩子再受點涼，我心裡更難受。有你娘幫著照看，我跟大山就能安心幹活了，這恩情我記著。”
“說啥恩情不恩情的。”沈青穗笑了笑，“你們趕緊收拾，我先回去了，等著你抱小石頭過來。”
說罷，沈青穗便回了家，跟周婆婆一起，把炕頭鋪得軟軟和和，又拿了小被子備著。沒一會兒，張大山和吳梅就抱著小石頭過來了，吳梅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遞給周婆婆，一遍遍叮囑孩子喝米粥、換尿布的事宜，周婆婆都一一記在心裡，抱著軟乎乎的小石頭，眉眼都溫柔了，“放心吧，保證讓他吃得飽、睡得香，一點委屈不受。”
陳芸娘幫著沈青穗整理揹簍，特意找了一塊厚布，仔仔細細墊在揹簍底，一邊墊一邊說，“這布厚，筍尖扎不透，也能磨不著你的肩膀，上山揹著能輕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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