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筍子賣了錢，劉家集的村民這幾日臉上都掛著開心，轉眼春風吹得更暖，田間的麥苗拔了節，路邊的野花一茬接一茬開，李小武也滿一歲了。
小武這孩子性子和芸娘很像，溫順不怎麼鬧騰，剛滿週歲那幾日，腿上漸漸有了力氣，能扶著炕沿、桌角挪步子，即使沒有人伸著手在跟前引，他還能歪歪扭扭走上兩三步，腳步軟乎乎的，走兩步就往人懷裡撲，惹得周婆婆天天抱著他，捨不得撒手。
沈懷安比小武大五歲，自從他會開口說話後，整日里跟在弟弟身後，哥哥長哥哥短地喊，有啥好吃的，哪怕是一小塊雜麵餅，也總要分一半給小武。陳芸娘看在眼裡，心裡對沈青穗和周婆婆的感激，又多了幾分。想當初逃荒路上，男人沒了又被婆家趕了出來，她抱著才五個月大的小武，差點餓死在半路，是沈青穗拉了她一把，一路互相扶持到劉家集，如今有了安穩住處，孩子也慢慢長大，這份恩情，她這輩子都記著。
日子一晃，就到了清明。
清明這天是祭祖的日子，家家戶戶都歇了田裡的重活，不耕地、不挖地，天天忙活這算是難得的一天閒日。天剛大亮，村裡人吃完飯就陸陸續續有了動靜，男人們拿著小鋤頭、簸箕，女人們揣著涼饃、野菜糰子，還有疊好的黃紙、剪好的紙錢，家家戶戶門口，都折了嫩柳枝插著，說是插柳避邪，也盼著一家人平平安安。
清明要去祖墳添土掛紙，擺上乾糧酒水，祭拜過世的先人。村裡土路上，來來往往都是拎著東西的鄉親，三三兩兩結伴往村外的墳地走，說話聲都放得輕，少了平日裡的喧鬧，多了幾分肅穆。
沈青穗一家還有其他幾家逃荒過來的，老家離得遠甚至說己經不知道該怎麼回去了，祖墳也不知在何處，無祖可祭，也無墳可上。
周婆婆早早起了身，慢慢來到堂屋，把藏在櫃子裡的兩塊木牌位請了出來，輕輕放在堂屋正中的木桌上。一塊是周婆婆的老頭子，也就是沈青穗的公公，另一塊是沈青穗的丈夫，逃荒路上週婆婆護著這兩塊簡單的木牌位，一路帶到了劉家集。
牌位是用普通的楊木做的，邊角被磨得有些光滑，上面的名字是用炭筆寫的，一筆一劃都很工整。周婆婆拿乾淨的布，把牌位細細擦了一遍，又端來一碗清水，一盤子雜麵餅，還有幾個窩頭和煮過的雞蛋，擺在牌位跟前，算是祭品。
陳芸娘抱著小武，沈青穗拉著沈懷安，都站在堂屋，安安靜靜的。
周婆婆站在牌位前，佝僂著身子，聲音沙啞，慢慢唸叨著，“老頭子，兒啊，今兒清明瞭，現在不在老家，沒法給你們上墳，就在屋裡祭拜祭拜，你們別見怪。唉，老家大旱沒法活了，只能逃到這了。逃荒路上苦，但好歹咱們一家子總算活下來了，到了劉家集，能有塊田種，日子慢慢好起來了。”
她頓了頓，抬手抹了抹眼角，語氣裡滿是疼惜，“明洲啊，你媳婦賢惠能幹，又孝順，要不是她……唉，現在家裡家外都靠她撐著，多好的人呢，你說你都沒好好疼她就走了。這個閨女叫芸娘，是俺們路上碰見的，跟著我們一起到這，也算是一家人了，兩個孩子都乖，我們娘幾個互相幫襯，這日子能好好過下去。你們在底下，也該安心了。”
沈青穗站在一旁，低著頭，沒說話，雖然沒什麼親緣關係，但聽周婆婆說的話，心裡還是酸酸的。她才穿過來沒兩天，就遇上災荒，她帶著婆婆逃荒，一路顛沛流離，又遇上陳芸娘，還有趙叔趙嬸……
陳芸娘抱著小武，也跟著輕輕福了福身，她無親無故，早就把沈青穗一家當成了至親，這牌位，她也一併敬著。
沈懷安年紀小，不懂祭祖的深意，只看著奶奶和孃的樣子，也乖乖站著，不敢吵鬧。小武趴在陳芸娘懷裡，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桌上的牌位，小手輕輕揮了揮。
按規矩來說，無墳的人家，紙錢只掛不燒，怕燒了紙錢，先人收不到，反倒擾了安寧。沈青穗拿出提前疊好的黃紙，折成一串串的，走到院子後面，找了棵老槐樹，把黃紙掛在樹枝上，風一吹，黃紙輕輕晃動，就算是給過世的親人送了念想。
趙叔趙嬸家，也是這般光景，兩人在屋裡擺了些乾糧，對著老家的方向拜了拜，簡單唸叨了幾句，就算過了祭祖的儀式。還有張大山和吳梅，家裡的先人都沒了，在門口插了柳枝，安靜待著，不似其他人家那般忙活。
各家祭拜完，日頭也升起來了，去墳地的鄉親們陸陸續續回了村。男人們聚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蹲著身子，抽著旱菸，嘮著家常，說的都是田裡的麥苗長勢，往後的春耕安排，還有清明過後的農活。
半大的孩子們，拿著摺好的柳條，在村裡跑來跑去，把柳條編成圈，戴在頭上，追著鬧著，笑聲清脆。
婦人們則挎著竹籃，三三兩兩往村邊的榆樹林、槐樹林走，趁著清明歇活，捋幾把榆錢、槐花，既能當過節的吃食，也能貼補家裡的口糧，省些糧食。
榆錢和槐花，都是春日裡的好東西，榆錢可以蒸著吃、做窩頭，槐花可以拌麵粉蒸，或是炒雞蛋，香甜軟糯，村裡家家戶戶都愛吃，清明前後，正是榆錢、槐花開得最盛的時候，捋下來新鮮吃，最是可口。
周婆婆看著天暖和，也想出去走走，沈青穗也跟著一起出去轉轉，讓陳芸娘在家看著沈懷安和小武，自己扶著周婆婆，慢慢往村口走。剛走到老槐樹下，就遇上了趙叔趙嬸、張大山吳梅，還有田大娘和村長几家，大家見了，都笑著打招呼。
“周嫂子，青穗，出來透氣呢？這天兒暖和，曬曬太陽舒坦。”田大娘挎著竹籃，籃裡己經放了小半籃榆錢，臉上帶著笑，“今兒清明，都歇著，恁一會跟俺們一起去東邊的林子裡捋榆錢、摘槐花，那邊的樹長得旺，榆錢又大又甜，槐花也開得密，多捋點，回去蒸著吃，孩子們都愛。”
周婆婆笑著應下，“正想著呢，捋點榆錢槐花，做出來的榆錢饃可好吃了，那洋槐花擱鍋裡蒸蒸也好吃。”
沈青穗也跟著點頭，看著樹下嘮嗑的鄉親，臉上滿是欣喜。
正說著，沈青穗的目光便落在田大娘身後，瞧見跟著的那個年輕媳婦。那人穿著半舊的粗布衣裳，梳著規整的圓髻，眉眼清秀溫婉，手裡挎著個小巧的竹籃，始終低著頭，模樣靦腆得很，安安靜靜跟在田大娘身側，半點不多言多語。
沈青穗看著那熟悉的眉眼，面上漾開溫和的笑意，先朝著田大娘開口，“大娘，身後跟著的就是二柱新娶的媳婦吧？”
田大娘聞言立馬笑著上前，伸手親暱地拉過李晚禾，忙不迭地介紹，“是類是類，叫李晚禾！這孩子是二柱過年剛娶進門的媳婦，孃家就在槐樹嶺，手腳麻利，前兩天太忙了沒多少時間出來，正好今兒閒著沒事，就跟著我一起來捋榆錢趁著跟村裡人認識認識。晚禾，這是青穗嫂子，之前二柱說親那陣，你們早見過面的，快打個招呼。”
”。子嫂沈“，聲了喊，穗青沈著，暈紅的淡淡起泛頰臉，頭起抬緩緩才這禾晚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