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吹得緊了些日子，日頭便一日比一日烈，田間的綠意漸漸濃得化不開，悄無聲息地，就入了夏。
田裡的麥苗早己抽穗灌漿，沉甸甸地垂著頭，風一吹，翻起層層青黃相間的麥浪，空氣裡飄著麥香。路邊的野草長得瘋，沒過了腳踝，槐樹葉密匝匝地鋪展開，遮出一片片陰涼，蟬鳴從枝頭斷斷續續傳來，是夏日獨有的聲響。
沈青穗家屋後的一小塊空地，早前正月裡想著種些豆類作物貼補口糧，原是打算種大豆，可早春時節地氣涼，大豆種下去難出苗，田大娘勸說這時候只能種豌豆。
便翻了地，撒了豌豆種，如今不過兩三個月光景，豌豆藤早己爬滿了整塊地，青蔥蔥的藤蔓纏在一起，層層疊疊的葉子間，掛滿了飽滿的豆莢，一個個鼓鼓囊囊，綠得發亮，掐著時間算，正是熟透了該採收的時候。
這天沈青穗起了身，窗外透進淡淡的天光，屋裡還透著幾分涼意，她輕手輕腳起身，怕吵醒炕上的沈懷安和小武，周婆婆年紀大了，覺輕，也早早就醒了，正坐在炕沿揉著腰。
“娘，今兒天涼快，咱們趕緊把屋後的豌豆收了吧，再拖些日子，豆莢就該老了，剝不出嫩豆子，可惜了。”沈青穗壓低聲音說道。
周婆婆點點頭，伸手扶著炕沿慢慢起身，“我也正想著這事，這豌豆長得好，收了能鮮吃，也能剝了豆粒曬乾存著，冬天熬粥、燉菜都能用。等芸娘起來吧，咱們仨一起，忙活快些。”
陳芸娘聽見動靜，也醒來了。
青穗去廚屋燒了熱水，一家人簡單洗漱妥當，烙了兩張雜麵餅，就著鹹菜簡單墊了下肚子，便打算去屋後收豌豆。她翻出三隻竹編小筐，又拿上兩把小鐮刀，轉頭跟剛睡醒的沈懷安細細叮囑，“狗蛋，鍋裡有飯，娘跟你奶奶還有芸孃姨去後頭收豌豆，你在家看著點小武，等他醒了要是哭鬧，就牽著他往地裡來找我們。”
小傢伙揉著眼皮，點了點頭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黃球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鑽出來，晃著短短的尾巴貼在青穗腳邊，時不時拿腦袋蹭蹭她的褲腿，吐著舌頭喘氣。
三人拎著筐、握著鐮刀往後屋走。屋後的自留地不算很大，卻被一家子打理得齊齊整整，踩在豆田埂上，腳下鬆軟。豆葉豆莢上都掛著隔夜露水，指尖一碰，水珠簌簌往下落，豆子邊上的幾壟菠菜芫荽長得也極好。
“咱們分頭忙活，我跟芸娘摘莢、割豆子棵。娘，你就坐在田埂上，別跟著俺倆在地裡蹅了，那麼多豆子棵容易拌著，你就把摘好的豆莢歸攏進筐。”沈青穗一邊安排，一邊捏起塊早上剩的半塊餅渣丟給跟著來的黃球。小狗汪汪叫了兩聲，然後叼著餅子，顛顛跑到旁邊樹蔭底下趴著，安安靜靜待著不鬧騰。
周婆婆答應下來，慢慢坐到田埂上，手腳麻利地拾掇豆莢，望著眼前滿眼的青油油，臉上笑紋深得很，“這豌豆種得實在划算，比村裡別家的都壯實。可見咱們平日裡勤翻地、好生養地力，半點功夫都沒白費。”
沈青穗跟陳芸娘分站兩頭，彎腰忙活起來。兩人手腳利落，指尖不停，鼓鼓囊囊的豆莢一把把落進竹筐，沒多會兒，幾隻筐就都盛了小半。
李小武醒了要找媽媽，沈懷安就牽著弟弟的小手，一步步慢慢往屋後走來。沈懷安湊到跟前，也想學大人幹活，伸著小手去夠低處的豆莢，但年紀小、力氣淺，掰了兩下沒掰下來。
“狗蛋慢著些，去，看著弟弟或者跟著奶奶，幫著把筐裡的豆莢碼整齊。”沈青穗笑著伸手拉住兒子，不讓他瞎折騰。
沈懷安聽話點頭，蹲在周婆婆腳邊的粗布上，有模有樣地擺弄豆莢，小臉繃得認真。黃球見狗蛋過來，立馬從樹蔭裡起身，搖著尾巴湊了過來，圍著兩個孩子轉悠。
幾人正忙著摘莢割藤，院門外傳來細碎腳步聲，緊跟著就響起趙嬸的嗓門，“青穗，芸娘，有人在家不？我過來串門，順帶拿上次擱這兒的筍乾。”
沈青穗當即應聲，“在呢趙嬸，我們都在屋後收豌豆哩！”
趙嬸提著小籃子繞到菜地，一眼瞅見滿架飽滿的豌豆，當即眼睛一亮，“哎喲，這豌豆都熟透了，長得這般好！你們仨怕是忙不過來，筍乾不急著拿，我閒著也是閒著，搭把手幫你們收，快當得很。”
不等青穗推辭，趙嬸把籃子往田埂一放，挽起袖口就彎腰入夥。她常年下地做活，手腳比她們倆麻利數倍，指尖翻飛間，豆莢刷刷落進筐裡，嘴裡隨口嘮著家常。
“趙嬸，你看這豌豆多好，一會兒你拿走些回去。”
“咦，不行不行，你們自己留著吧。”
“趙嬸這話就見外了，自家種的東西值當啥？回頭給你滿滿裝一筐。”
“那行吧，你趙叔前些日子還唸叨，想吃嫩豌豆炒雞蛋，之前在沈家村，我就經常給他做。”
沈青穗笑著回話。有了趙嬸搭手，進度一下子快了大半，原本要忙活大半天的活，一個時辰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眾人不光摘淨飽滿豆莢，還順手把豆杆豆藤齊齊割下，規整歸置，騰出空地，過一段時間再翻一翻，往後也好接著種下一輪東西。幾人低估了豆子的產量，用了七個大竹籃和西個小竹籃才勉勉強強裝下，青嫩的豆莢堆得冒了尖，看著格外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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