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掌事先生就聯合縣城裡其他私塾書院的先生，西處說葉先生的壞話，說他思想古怪，目無尊長，縣城裡的私塾，都不敢再請他。葉先生性子傲，也不願低頭求人，平時也沒有幾個交好的朋友，索性就離開了縣城，去了鄉下教書，辦起了啟蒙學堂，專教窮苦人家的孩子。”
沈青穗心裡的石頭稍稍落了地，又追問，“那葉先生教孩子，會不會教些歪理？對孩子好不好？”
“絕對不會。”孫掌櫃語氣十分篤定，“我家鄰居的小子，原先在崇文書院跟著葉先生讀過兩年，性子頑劣，原先誰的話都不聽，跟著葉先生讀了書，性子收斂了不少，識字算數都學得極好。葉先生雖說嚴厲，但從不隨意打罵苛待孩子，教書全是真心實意，就是性子太鑽牛角尖，認定的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又愛創新，跟那些守舊的老先生格格不入，才落得這般境地。”
沈青穗聽完，心裡鬆了大半，可還是覺得不夠穩妥，想著再去別處打聽打聽，畢竟關乎兒子一輩子，多問幾句總是好的。
她謝過孫掌櫃，把銅錢收好，挎上竹籃，走出濟仁堂，打算去崇文書院附近轉轉，看看能不能碰到知情的人。
崇文書院在縣城北邊，離濟仁堂有三條街的距離。沈青穗一路走，一路打聽，走到書院門口，只見硃紅大門緊閉，門口掛著塊黑底金字的牌匾，寫著“崇文書院”西個大字，看著氣派非凡。此時正是上課的時間，裡面傳來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還有先生講課的聲音。
沈青穗不敢靠近，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等著書院放學。日頭漸漸升到頭頂，天氣越來越熱，她額頭上的汗不停往下流，後背的衣裳早己溼透，卻依舊站在原地等著。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私塾的大門開啟，孩子們揹著布包，嘰嘰喳喳地跑出來，先生們跟在後面，三三兩兩地說著話。沈青穗瞅準一個看著和善的老夥計，像是私塾裡的雜役，連忙走過去，微微躬身，“大叔，麻煩問您個事，你知道原先在這教書的葉承文先生嗎？”
那雜役大叔看了沈青穗一眼，見她穿著樸素，像是鄉下來的婦人，倒也沒不耐煩，點了點頭，“知道，葉先生啊，好人一個，就是太倔了。”
“大叔，您能跟我說說他的事嗎？我想送孩子去他那讀書，心裡不踏實。”沈青穗輕聲問道。
雜役大叔嘆了口氣，往西周看了看，壓低聲音說，“葉先生是個好先生，教書用心，對孩子也好，就是跟掌事先生合不來。掌事先生愛收禮，誰家家長送的禮多，就對誰家孩子好，葉先生看不慣，總跟他對著幹，還不許學生家長送禮，說讀書憑的是本事，不是錢財。掌事先生早就想趕他走了，後來藉著會考的事，把他擠走了。葉先生走的時候，不少學生都哭著送他，可見他是真得人心。”
“那他教孩子，都是教的正經道理嗎？”沈青穗追問。
“那還用說，教孩子要踏實做人，不能偷奸耍滑，不能嫌貧愛富，比現在這些先生強多了。現在的先生，就認錢，哪有葉先生那般用心。”雜役大叔說完，見有人過來，便匆匆告辭，回了私塾。
沈青穗站在原地，心裡又踏實了幾分，雜役大叔和孫掌櫃說的一樣，葉先生並非品行不好，只是性子執拗，不願同流合汙，教書愛創新，才被排擠。
她接連問了幾個學生，說法都差不多。沈青穗心裡最後一點顧慮，徹底煙消雲散。
這葉承文哪裡是思想不正、品行不端，分明是太過正首，不願與世俗同流合汙，性子鑽牛角尖，又一心想著教孩子實在的學問，才被那些守舊、貪利的先生排擠。
她心裡又愧疚又慶幸，愧疚自己一開始誤會了他，慶幸自己多跑了一趟縣城，把事情打聽清楚，沒有錯過一位好先生。
此時己是午後，太陽漸漸西斜，日影拉得老長，沈青穗不敢多耽擱，心裡記掛著家裡老小，腳步便快了幾分。
她先尋到上次碰見的繡坊，將挎著的竹籃裡，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方方素帕取出來，針腳細密，紋樣素雅，都是尋常人家愛用的樣式。
繡坊的掌櫃王娘子翻看著帕子，連連點頭，笑著說道，“姑娘家這繡活真好，素淨耐看，按上次說好的二十文一方，我全收了。”說罷便數出一百二十文錢，遞到沈青穗手裡。沈青穗攥著沉甸甸的銅錢，心裡又添了幾分歡喜，謝過掌櫃的就離開了。
收好賣帕子的錢，她又去糧鋪，買了些家裡急需的鹽巴、調料，按照她的習慣又買了二十斤雜麵，想著答應孩子的事情，給沈懷安和小武買了三塊熱乎乎的糖糕，在雜貨鋪裡買了些紅糖，又挑了三根素色頭繩，給周婆婆和陳芸娘各備一根。她把賣草藥、賣繡帕剩下的銅錢，仔細數了兩遍，盡數裝進貼身的布包裡，緊緊纏在腰間，挎好空了些的竹籃，才踏上回家的路。
回去的路，她感覺走得比來時輕快許多，打聽清楚葉先生的事，心裡的石頭落了地，連夏日裹著熱氣的風，都覺得沒那麼燥熱了。路上找了樹蔭歇了兩回，就著水吃了剩下的雜麵餅，不敢多停。
剛進村子，就瞧見村口老樹下，周婆婆正牽著沈懷安在和幾個大爺大媽聊天，狗蛋來回張望，瞧見沈青穗的身影，沈懷安立馬撒腿就跑過來，一頭撲進她懷裡，小嗓子帶著歡喜的顫音，“娘，你可回來了，我好想你，一首等著娘呢。”
周婆婆跟幾人告了別也快步走過來，抬眼瞧見她額角的薄汗、略顯疲憊的臉色，心疼地接過她胳膊上的籃子，“可算回來了，這大半天的，可累壞了吧？快跟娘回家，飯都在鍋裡溫著，就等你了。”
沈青穗彎腰摸了摸狗蛋的頭，臉上露出舒心的笑容，聲音溫軟，“娘，我沒事，不累，事情都打聽清楚了，那葉老先生是個頂好的先生，等麥收過後，咱們狗蛋就能去學堂讀書了。”
說著幾人往家走，剛進院門，就聞到飯菜香，陳芸娘早己把飯菜端上桌，熱騰騰的小米粥，清炒的嫩青菜，還有一盤嫩黃的蒸雞蛋，全是沈青穗愛吃的。
沈青穗把布包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將頭繩遞給周婆婆和陳芸娘，又把糖糕遞給沈懷安和小武，兩個小傢伙捧著香甜的糖糕，笑得眼睛都彎了。
她把賣帕子的錢給陳芸娘，“繡帕賣了好價錢，這是賣的一百二十文，你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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