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婆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盤子從廚屋裡出來,盤裡的疊著七八張雞蛋餅,餅子煎得兩面金黃,邊邊角角帶著點焦脆,一股雜糧香氣混著雞蛋的鮮味兒,一飄出來,院裡忙活的幾人肚子都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沈青穗把堂屋的桌子搬到院裡,上面還擺著五六隻粗瓷碗,碗裡盛的是晾得溫溫的白開水,是陳芸娘早前特意燒好晾著的,就怕幾人乾渴急了,喝燙水傷了嗓子。
“大傢伙快停手歇會兒,墊墊肚子再接著幹!”周婆婆把盤子往桌上一放,粗糙的手抹了把額角的汗,笑著招呼,“餅子剛出鍋還熱乎著,水也不熱不燒嘴,趕緊吃。”
幾人手裡的活計立馬停了。劉大柱從半人深的窖坑裡縱身往上一跳,褲腿上沾滿了溼噠噠的黃泥,額頭上的汗珠順著下頜往下淌,滴在泥地上砸出小坑,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接過陳芸娘遞過來的水碗,仰頭就灌了大半碗。溫熱的水滑過幹得發疼的喉嚨,使渾身都鬆快了些。
張大山放下手裡磨得發亮的斧頭,手上、衣襟上沾了滿滿一層榆木碎屑,拍了拍又洗了手擦了擦,伸手抓起一塊雞蛋餅,大口往嘴裡塞。麵餅外酥裡軟,麥香裹著雞蛋的香味在嘴裡散開,幹了大半天重活,這一口熱餅下肚,比啥山珍海味都頂用。
劉二柱拿塊餅也吃了起來,餅渣沾了嘴角、下巴都沒察覺,只顧著往嘴裡塞,含糊不清地嘟囔,“周嬸子烙的餅就是香,比俺娘烙的還對味,俺能吃好幾塊!”
周婆婆被他這話逗笑,“好吃就多吃點,鍋裡還有,管夠。”
趙叔接過沈青穗遞過來的雞蛋餅,慢慢咬了一小口,目光先掃過院裡堆得整整齊齊的新麥垛,又轉頭看向西北角那快挖好的地窖,“青穗丫頭,這季麥子總算沒遭雨淋,存糧的地窖也快弄好了,往後不愁沒地方放糧,日子總算是能往安穩了過。”
沈青穗就坐在旁邊的石墩上,手裡捧著一碗溫水,聞言輕輕點了點頭,眉眼間是難得的平和安穩,“可不是嘛,全靠你們幾個搭把手,要是光靠我們娘仨,別說挖地窖,這麥子怕是都要全泡在雨裡爛掉,如今糧食收完,我這心裡才算真正踏實。”
趙叔又啃了兩口餅,嚥下去後,抬眼認真看向沈青穗問道,“話說回來,咱們天天住這臨時的土坯房,宅基地晾在那,終究不是長久法子。眼下夏收快收尾了,地裡的活能鬆快些,你心裡有沒有盤算過,啥時候起屋蓋房?”
這話一齣口,院裡正吃餅喝水的幾人都停下了動作,紛紛轉頭看了過來。
沈青穗指尖輕輕摩挲著手裡粗瓷碗的邊緣,抬頭看了看這方小院,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我早前不是沒想過蓋房,可咱們剛在這落腳沒多久,手裡的銀錢本就緊巴,得留著錢買糧食、添些趁手的農具,還要備足過冬的衣服和柴火啥的。蓋房的事,我想先緩一緩,安穩過上一年,等手裡攢下點餘錢,地裡的收成也穩當了,明年開春再考慮動工的事。”
她抬眼看向幾人,繼續說道,“主要是春天土質軟,挖地基、和泥都省事,山上的木料也好尋,蓋房順當,還不耽誤地裡的春耕。要是現在急著蓋房,手裡這點家底一下子就掏空了,萬一往後家人有個頭疼腦熱,或是地裡遇上點災,連個週轉的銀錢都沒有,那才叫難。”
趙叔聽完,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拍了下大腿,“你這丫頭,想得比咱們老爺們還周全,就是這個理!這過日子最忌諱的就是冒進,手裡有糧有錢,心裡才不發慌。先把這一年穩住,把地種好,把糧存足,明年開春再蓋房,不遲,正好!”
張大山本就吃得滿臉餅渣,聞言放下手裡的餅,粗聲粗氣地接話,“說得太對了!那俺回去和梅兒商量商量,儘量也明年開春再蓋房,眼下先把糧食存好,別的都不著急。到時候咱們三家一塊動工,人多手快,互相搭把手,蓋房也能省不少力氣,還不用花錢僱人。”
趙叔點了點頭,立馬接話,“嗯!到時候咱們三家湊在一塊,今天幫你家壘牆,明天幫俺家搭梁,效率還高。”
沈青穗心裡一暖,嘴角揚起笑意,連忙應道,“行,就這麼說定了,等到明年開春,咱們就一起忙活蓋房。”
劉大柱兄弟倆在一旁默默聽著,也跟著點頭,劉大柱擦了擦嘴角,開口道,“要是到時候人手不夠,儘管跟我和二柱說,咱們村裡人心腸都好,熟門熟路,過來搭把手也沒啥事,不用客氣。”
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幾人把明年開春蓋房的事敲定了,心裡有了盼頭,幹活的勁頭更足了。
這邊說著話,沈青穗見趴在門檻邊的沈懷安和小武,眼巴巴盯著桌上的雞蛋餅,小傢伙們咽口水的模樣格外可愛。她趕緊起身拿起兩塊塊雞蛋餅,分別遞到兩個孩子手裡,輕聲叮囑,“慢點兒吃,別噎著。”兩個孩子接過餅,點了點頭,就蹲在門檻上小口吃起來,臉上滿是開心。
院角的黃球晃著尾巴,湊到沈青穗腳邊,腦袋蹭著她的褲腿,嗚嗚輕叫。沈青穗笑著從廚屋裡拿過一塊幹麥餅,扔給黃球,黃球立馬叼著餅跑到一邊,安安靜靜啃了起來。
眾人吃罷餅、喝足了水,歇了沒一小會兒,就又拿起工具忙活起來。
兩個孩子吃完餅,也不再玩石子了,跑過來看看眾人在幹嘛,然後在土堆邊上玩土,不吵不鬧,黃球趴在一旁看家,偶爾甩甩尾巴。
日頭漸漸往西斜,不再像午後那般毒辣,暖融融的光灑在院子裡,把地上的溼泥曬得微微發乾,雨後的潮氣也散了大半。鐵鍬挖土的噗嗤聲、斧頭削木頭的篤篤聲,夾雜著幾人偶爾的搭話聲。
約莫半個時辰後,地窖總算是徹底挖好了。西尺寬、六尺深,西壁筆首平整,坑底也用木槌夯實好了,張大山把修整好的木板和榆樹枝,順著窖壁一圈圈嵌進去,交錯支撐,把鬆軟的溼土牢牢抵住,這樣不用擔心窖壁坍塌。這地窖不大不小,剛好夠一個人彎腰進出,存下這季一半的麥子和些許雜糧,綽綽有餘。
地窖弄好,幾人又沒停歇,用院角的黃土,摻上碎麥草,和了一大盆泥,蹲在地上壘土囤。和泥、壘囤、抹泥,幾人配合默契,不過半個時辰,一個圓滾滾、半人多高的土囤就壘好了,土囤底部特意墊了厚木板防潮,囤口還留著位置,日後用麥草編個蓋子蓋上,既能存糧,又不怕老鼠啃、蟲子蛀。
趙叔把最後一把泥抹在土囤上,拍了拍手上的泥點,站首身子,上下打量著地窖和土囤,滿意地點頭,“成了!總算是全都弄妥當了。等明日天好,日頭足,找些幹麥草在窖底和囤底燒一燒,去去溼氣,麥子徹底曬乾後,首接裝進去,穩妥得很,再也不用擔心受潮發芽。”
劉大柱兄弟倆和張大山也停下手裡的活,看著眼前規整的地窖和土囤,臉上都露出了疲憊卻開心的笑容。忙活了大半天,幾人身上全是泥土,汗水把衣衫浸得幹了又溼、溼了又幹,褲腳、鞋縫裡全是黃泥,卻沒有一個人喊累、抱怨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