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兩人便一同下地，趁晨涼多幹些活；日頭漸漸毒了，便找棵樹底下歇腳，喝兩口自帶的涼水，啃半塊雜麵餅，緩過勁來再接著翻地。傍晚天色暗透，才並肩扛著鋤頭，拖著一身疲憊往家走。
院裡，周婆婆早己燒好熱水，飯菜溫在灶上，暖香飄得滿院都是。沈懷安牽著小武，早守在門口，一聽見腳步聲，便歡歡喜喜地撲出來迎她們。
就這麼兩人兩鋤，日復一日，沈青穗終於把二十畝地全部翻完。新翻的土地鬆軟平整，土塊細碎，麥茬全埋在底下，遠遠望去一片深褐，安安靜靜等著新一輪種子落土。
地翻好了，接下來最要緊的，就是買秋糧種子。
苞米是這兒最主要的秋糧，耐旱、不挑地，收成穩，磨面能做窩頭、餅子，煮著也香甜，是秋後最頂飽的東西。再種點紅薯啥的，冬天菜少，紅薯能當飯。
這天晚飯後，一家人坐在院裡乘涼。夜色柔，星光淡，晚風帶著白天的餘溫，吹得人渾身舒坦。沈青穗跟周婆婆、陳芸娘說，打算明天去縣城買種子。
“地都翻完了，得趕緊把種子備好，”她輕聲說，“苞米、紅薯秧都買點兒，多種點，冬天口糧也足。縣城集上種子全，能挑飽滿的良種，出苗齊，長得壯。”
周婆婆坐在小凳上縫補沈懷安的破衣角，點點頭，“你想得周到，地裡的事你心裡有數，娘放心。就是進城路遠，要不要讓我和芸娘跟著你，你一個婦人，我不放心。”
“嗐，我之前天天往那跑，沒事的，我自己會小心點的。”沈青穗咬了口餅子回應道。
陳芸娘也柔聲叮囑，“沈姐，早去早回，別在城裡逗留太久。路上餓了就吃，渴了就喝，別硬扛。”
沈懷安一聽娘要出門，連忙湊過來，“娘，你去縣城嗎？能不能給我和弟弟買糖糕嗎？”
沈青穗笑著摸他頭，“好，給狗蛋和小武買糖糕。在家乖乖聽奶奶和芸孃姨的話，別淘氣。”
第二天天還沒亮，沈青穗就起了。
灶屋裡還有餘溫，她輕手輕腳燒了點熱水洗漱，又烙了兩張雜麵餅，用布包好當路上乾糧。然後把家裡攢的銅錢數清楚，用軟布裹好揣在貼身兜裡，再找個厚實的大布袋，準備裝種子。等收拾妥當，天剛矇矇亮，村子還靜悄悄的，只有幾聲雞叫劃破清晨。
周婆婆也醒了，送到門口，一句句叮囑，全是牽掛。沈青穗背上竹簍，拎上水囊，揮揮手，踏上了去縣城的土路。
劉家集到豐安縣城，要走將近一個時辰。路有些坑坑窪窪，兩旁長滿野草灌木，清晨露水打溼鞋面，涼絲絲的。好在連日晴天，路乾爽，走起來還算順當。沈青穗步子穩又快，一心惦記著種子，不敢耽誤。
路上偶爾碰到幾個趕早集的鄉民，大多是賣柴、賣菜、賣山貨的，彼此點個頭，就各走各的。鄉間土路，人來人往，都是為一口吃的奔波。
越靠近縣城，人越多。挑筐的貨郎、推小車的商販、趕牛車的農夫、背柴火雞蛋的鄉民，來來往往，熱鬧得很。路兩旁樹長得茂盛，枝葉遮天，風一吹沙沙響。
沈青穗低頭趕路，太陽漸漸升高，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露水乾了，路更乾爽。她走得額頭冒汗，也不敢放慢腳步，只想早點到城裡，挑好種子早點回家。
差不多一個時辰，縣城終於出現在眼前。高高的城門樓灰磚青瓦，看著穩重。城門進出的人擠擠挨挨，推車的、挑擔的、走路的，十分熱鬧。守城兵丁站在邊上，也就隨便看看，不為難人。沈青穗跟著人流，默默進了城。
豐安縣城裡，又是另一番景象。
街道寬，店鋪多，酒肆、茶坊、糧鋪、雜貨鋪、布店、藥鋪，一家挨一家。叫賣聲、還價聲、車馬聲混在一起，熱鬧喧騰，滿是煙火氣。街上人來人往，穿綢緞的、穿粗布的、夥計、讀書人，形形色色，絡繹不絕。
沈青穗低著頭，順著街邊慢慢走，一心只找糧鋪，種子是頭等大事，別的都先放一邊。
她去了經常買糧食的那家糧鋪。鋪子不小，滿屋子高高矮矮的麻袋，稻穀、麥子、黃豆、綠豆、苞米，分得清清楚楚。空氣裡全是糧食的醇厚香味，聞著就心裡踏實。
掌櫃是個和氣的中年男人，見她進來，笑著招呼，“沈娘子又來了，是來買秋種的吧？咱這兒都是今年新良種，顆粒飽滿，沒蟲眼、不幹癟，出苗齊、抗病，在這一帶種最合適。”
沈青穗點了點頭，客氣道，“麻煩黃掌櫃，我要苞米種，再要點紅薯秧。”
“好嘞，”掌櫃爽快答應，領她到苞米種跟前，“你隨便挑，不好不要錢。”
沈青穗蹲下來，抓一把放在手心細看。按她娘教的，顆粒要大、圓、鼓，顏色金黃鮮亮，不能有蟲眼、黴點、乾癟。她慢慢挑，不急不躁，黃掌櫃也不催，只在旁邊笑著看，偶爾說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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