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沈青穗說的話，周婆婆手裡的針線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一陣，半天憋不出一個字，最終長嘆一聲，濁淚順著眼角往下滾，“造孽啊，這老天爺咋就不睜眼，老家那咋就不下雨啊……可憐那些老人孩子，遭這麼大罪。”
陳芸娘眼圈通紅，伸手輕輕拍著沈青穗的胳膊，聲音都帶著顫，“咱們好不容易從災荒裡逃出來，才過上幾天安穩日子，怎麼就又遇上這事了。”
沈懷安正和小武玩，他過來仰著小臉，小聲怯怯地問，“娘，那些人是不是跟咱們當初一樣，吃不飽飯啊？”
沈青穗抬手摸摸兒子的頭，聲音帶著幾分鄭重，“是，他們和我們去年一樣，沒家沒地，吃不飽穿不暖。所以狗蛋你記著，往後碗裡的飯一定要吃乾淨，一粒米都不能糟蹋。”
“我知道了，娘。”沈懷安乖乖點頭，小身子往沈青穗身邊靠了靠，不再說話。
院子裡沒了往日的輕鬆勁兒，沒人說笑，沒人搭話，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悲傷，就是一股沉沉的壓抑，悶得人喘不過氣。天災人禍跟前，普通人的命比草芥還輕，今日的安穩，說不定明天就碎了。
這時田大娘拎著一把剛掐的青菜推門進來，一進院子就覺出不對勁，往日里這院熱熱鬧鬧的，今日靜得慌，人人臉上都掛著愁容，當即開口問，“你們家這是咋了？一個個都耷拉著臉，出啥事了？”
沈青穗也不繞彎子，撿著要緊的，把縣城北門流民遍地、南北遭災、大批災民馬上要到的事，簡潔明瞭說了一遍。
田大娘聽完，臉色立馬沉了下來，跟著嘆了口氣，“唉，俺給恁說，村裡己經傳開了，晌午頭就有去城裡賣柴的後生回來，說是北半拉有逃荒的人，看著可嚇人。不過過兩天就好了，白嫩苦個臉。”
她往前湊了半步，“不過，青穗啊，大娘知道恁心善，見不得人受苦，可千萬記牢，咱先顧得上自家，再談邊的，可不能犯傻。”
這番話，說到了沈青穗心坎裡，她靜靜聽著，輕輕點頭，“大娘說得是，我心裡有數。我就是怕到時候亂了起來。”她不是那種拎不清的人。
田大娘臉色也變了些，但還是安慰道，“白……白瞎想那也，那些當兵的又不是吃白飯的，實在不行咱就多藏點糧食，不會有啥大事的。”
沈青穗聽得出來，田大娘的語氣中也有慌亂和擔心。
......
夜色慢慢沉下來，把整個劉家集裹住，村裡燈火零零星星，犬吠聲漸漸遠了，田間蟲鳴一聲接一聲。
吃完飯沈青穗不再想那些事情，準備把進城買回來的苞米種倒在院裡的簸箕裡，想著晾一晾，明天再細細挑揀，把不好的一一揀出去，只留飽滿結實的，裝進乾淨布口袋。一摸竹簍，她想起來買的糖糕，趕緊找了出來。
沈青穗把葉子包裡的兩塊糖糕取出來，早己經放得溫涼，不燙嘴也不黏牙。
沈懷安眼睛亮晶晶的，早就乖乖坐首了身子，小手規規矩矩放在膝頭，眼巴巴望著。沈青穗笑著拿起一塊，遞給他，“娘都忘了這事了，來，慢慢吃，太甜瞭解解饞就好。”
沈懷安小心翼翼接過來，小口小口咬著，糖糕外面沒那麼酥了，但還是甜香，小傢伙吃得眉眼彎彎，一臉滿足，卻也懂事，不搶不鬧，安安靜靜嚼著。
一旁的李小武也仰著小臉看，眼神里帶著孩童本能的饞，卻不鬧，只是安安靜靜望著。
沈青穗摸了摸他的頭，溫聲解釋，“你跟哥哥不一樣，你才一歲半，還小，腸胃弱，糖糕又油又黏，吃了容易積食、鬧肚子，你吃不了。不過姨姨給你買了其他好吃的。”
說著，她從竹簍裡取出另一包葉子包著的雲片糕。
這是她在特意給小武買的，薄如紙片，雪白綿軟，入口即化，不油不膩，甜度輕，最是適合小孩解饞，又不傷脾胃。
她輕輕掰下一小片，遞到小武嘴邊。
小傢伙微微張口，抿進嘴裡，輕輕一抿就化了，淡淡的米香帶著微甜，軟糯溫和。他抿了抿嘴，開心的咧嘴笑了，看來是很喜歡。
周婆婆看著沈青穗不再那麼愁眉苦臉了，在一旁看著，笑著點頭，“還是你心細。這狗蛋大了，嘗一口糖糕不礙事。可小武還小，吃這雲片糕最穩妥，軟和、不會鬧肚子。”
陳芸娘也輕聲道，“可不是嘛，這倒讓我想起來上次我喂小武蜜渣了，當時可真是嚇死我了。”
沈青穗笑了笑，然後和陳芸娘兩人繼續去處理苞米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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