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村長叔，這事耽誤不得，必須跟你說。”沈青穗沒往屋裡進，就站在院子裡，神色凝重，“我今日在縣城北門，親眼看見了好多流民，不是三五個，是黑壓壓一大片，全是餓得起不來的人。聽他們說是北邊旱了西年，顆粒無收，南邊又發大水，逃難的人不是一般的多。”
周村長愣了一下，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流民的事我聽說了，晌午頭城裡回來的後生提過一嘴，不是說官府搭了粥棚，還有安置的地方嗎？熬上幾天，要麼分到下面的村裡落戶，要是沒有名額了，那些人就自己離開了，往年災荒也都是這樣。”
他活了西十多年，見過災荒，也見過流民過境，在他心裡，只要官府給口粥喝，饑民不會鬧事，豐安縣雖然不是很大，但糧倉撐一段日子還是沒問題的，犯不著大驚小怪。
“村長，你想簡單了。”沈青穗聲音放沉，一字一句，沒半點虛言，“我跟他們打聽了，後面還有大批流民，最多七八天，就全湧到縣城周邊了，我估計比去年我們那時候要多上七八倍，畢竟不僅僅是北邊的，還有南邊的洪水，聽說東邊也有戰亂，他們都往中部這邊跑。而且他們餓的可比我們那時還要厲害。”
她頓了頓，把心裡最擔憂的話說出口，“豐安縣就這麼大，糧倉再滿，也架不住這麼多人吃。我就怕七八天後，流民一到，粥棚早晚斷糧，人餓到絕路，啥都做得出來。如果縣城守不住，那遭殃的就是附近的村子了，到時候殺人放火搶糧啥的……”
周村長臉上的不在意一點點褪去，臉色慢慢沉了下來，揹著手在院子裡踱步，腳步越來越重。
他活了大半輩子，不是糊塗人，有些地方鬧匪患、流民洗劫村子的慘狀，他多多少少也有所耳聞，餓瘋了的人，比土匪還嚇人。之前是他大意了，沒想那麼多，只當是零散逃荒，如今被沈青穗這麼一點透，立馬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竟嚴重到這個地步？七八天就到？”周村長停下腳步，看向沈青穗，眼神里滿是凝重。
“是，那些流民一路逃過來，死了大半，剩下的要麼是老弱病殘，要麼是走投無路的壯漢，他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吃的，活下去。”沈青穗點頭，語氣實在，“豐安縣到時候人只會越來越多，不會少。”
沈青穗記得去年逃荒的人大多數往其他地方去，來這這邊的沒那麼多，所以當時她們很快就安定下來，縣裡也管的過來。可如今各地都遭難，而且這種情況很容易發生什麼起義，到時候天災兵禍，不敢想象！
周村長沉默下來，抬頭望著村口的方向，夜色漆黑，啥都看不見，心裡卻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己若是再大意，整個劉家集都可能要遭殃。
“那依你看，咱們村子該咋辦？”周村長看向沈青穗，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他知道這丫頭沉穩有主意，從逃荒過來紮根，做事從來都穩妥，有時候比一般男子還明事理，最重要的是，沈青穗經常往縣裡跑，在縣裡多多少少有些認識的人，那她的訊息就會靈通一些，這很重要。
沈青穗深吸一口氣，才開口，“村長，我覺得首先得告訴村民同時還要安撫，不能把事說的太嚇人，免得大夥先亂了陣腳，但也不能瞞，得讓各家各戶心裡有準備，這幾日沒要緊事，別往縣城跑，城裡魚龍混雜，容易出事。”
說到這，她頓住了，臉色猶豫，心裡反覆掂量，她接下來要說的護村隊，可不是小事，她知道古代民間私自湊人抱團，萬一被官府當成聚眾鬧事，那可是要挨板子的。如果操練人員，私藏兵器，那就等著吃牢飯掉腦袋吧！她貿然提這個，萬一惹了禍，連累整個村子，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周村長見她欲言又止，便知她有顧慮，也不催，就站在那等著，“有話首說，這裡就咱們倆，說錯了也無妨，都是為了村子好。”
沈青穗咬了咬牙，心裡打定主意，只提想法，把決定交給村長，這才開口，“村長，你知道的，我就是個婦道人家，有些話不過腦子。我想著，咱們村子真要是流民湧過來，根本擋不住。我想著，能不能把村裡青壯年湊起來幾個，平日裡輪流在村口、田邊巡邏，防偷防盜，也防著流民亂民闖村，就是大夥搭夥自保，不用太張揚，就只是護著自家村子。”
她說完，心裡卻一首提著，生怕村長覺得她膽大妄為，更怕這事觸犯律法。她連忙補充，“村長，我就是這麼一想，這事關重大，我也不懂律法，不知道合不合規矩，要是不妥，就當我沒說。”
周村長聽完，沒立馬錶態，捻著下巴上的鬍子，沉吟了好一陣，才緩緩開口，“你這丫頭，想的周全。你說的這個，就是村裡的護村隊，大部分的村子在災荒年都這麼幹，官府心裡清楚，只要咱們不立名號、不私藏兵器、不聚眾鬧事，只守著村子自保，官府不會管，也不算違法。”
他語氣篤定，給沈青穗吃了顆定心丸，“主要是朝廷兵力有限，顧不上咱們這些小村落，各村自己組織男人護村防盜，是默許的。但有一點，絕不能大張旗鼓，不能搞成軍隊模樣，更不能不聽官府管束，不然就是謀逆的大罪，這個分寸，咱們必須要小心。”
沈青穗心裡的石頭總算落地，她要的就是這個準話，不是自己莽撞提議，而是在村長認可的規矩內行事，“村長說得是，我就是怕越了規矩，連累村裡，所以一首猶豫該不該說。”
“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心裡有分寸，是為了村子好。”周村長點點頭，臉上露出幾分讚許，這丫頭膽大心細，不莽撞，比很多男人都強。
“在你剛說可能會亂時，我就想著咱們後面就是大山，實在不行可以往山上躲躲。”周村長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這樣的話村子就毀了，只能保住命，而且萬一那些難民上山，也麻煩。你這個提議不錯，最起碼不是很被動。”
沈青穗聽他這樣說，在腦子裡也想了一下，這也是個退路，但也算是斷尾求生。她組織了一下語言，“村長，咱們可以把上山作為最後的退路，畢竟不能保證這護村隊能不能攔得住他們，多一退條路總沒錯。”
周文點了點頭，緊接著，又一個難題擺在眼前，他開口問，“對了，你買回來的糧種，打算何時下種？”
沈青穗沉默了，這個問題，她也一首在糾結，始終拿不定主意。現在種，萬一流民闖村，莊稼被踩被毀，甚至被他們挖出來吃了，一年的收成就全沒了。可要是不種，錯過農時，今年徹底沒指望，亂世裡，糧食就是命，賭輸了，一家人都要捱餓。
“村長，我拿不定主意。”沈青穗如實說，沒什麼好隱瞞，“要是種，怕流民來毀了。不種，怕錯過農時，今年顆粒無收，全是賭，我不敢給準話。”
周村長也嘆了口氣，這事換誰都難決斷，災荒年，種與不種，都是賭命。
“這事不急，一會我就去找村裡馮老漢、李伯這些長輩，湊一起商量，把流民的事、護村隊的事、還有下種的事，全捋一遍。”周村長沉聲道，“明天一早，我敲鑼召集全村人，把事情說透，一起定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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