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後的山野，褪去了夏日的蔥蘢繁綠，多了些乾爽利落的模樣。
山上的野草大半泛黃，路邊的灌木葉子紅黃綠相間，風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鋪在山路上厚厚一層，踩上去軟乎乎的，不沾塵土，也不硌腳。日頭掛得高，曬在身上也不熱，山風穿林而過，涼絲絲的，吹得人渾身舒坦。
秋收剛忙完家裡苞米農活，院裡棒子都在晾曬，婆婆和芸娘在家看著天氣，撥玉米粒。
沈青穗便重新拾起往日營生，每日天剛亮就背上竹藥簍，揣上小鋤頭，獨自往後山去挖藥材。
家裡剛過完秋收，看著滿院棒子不少，但手頭活錢依舊不多。
存糧只是保底，碎銀銅板才是日常剛需，鹽巴要添，葷腥家裡老小也許久沒嘗過，針線布料零碎也要補，沈懷安上學每月還要按時湊糧食束脩，處處都要花錢，單靠秋收打糧只夠勉強過日子，還得靠著其他營生賺錢補貼家用，慢慢攢錢多買些地才能躺平。
往日上山，沈青穗都只走近處緩坡，不往深山裡去。近處山坡藥材多是尋常柴胡、益母草、牛膝、金銀花，遍地都是，好挖還好認，不用冒險，夠日常售賣就行。
今日她想著秋收剛過，多挖些好藥材多換些錢，索性往平日少去的後山深一點的山坳裡走了走。
那邊去的人少，其他村的藥農不常去挖，野生藥材長得旺，成色也好，能挖些值錢些的貨色，多賣幾個銅板。
一路往山坳走，山路僻靜，少有行人，只有林間鳥鳴、風吹葉落的聲響。腳下路崎嶇不平，草木叢生，沈青穗走得熟門熟路，腳下穩步慢行，眼睛一路掃視路邊草根土層，專挑草藥扎堆的地方落腳，彎腰俯身，一鏟一鏟的慢慢挖，挖出來的藥材抖掉泥土，隨手就放進背後竹藥簍裡。
她蹲在坡地挖了小半個時辰，竹藥簍底鋪了一層草藥，都是新鮮飽滿的柴胡，根鬚粗長，比近處坡上的要好上不少。
沈青穗首起腰，抬手抹了把額角的薄汗，拎起鋤頭打算往旁邊更潮溼的土坡挪挪，那邊陰溼，牛膝長得多，藥效好，賣價也比柴胡高些。
剛挪步走了十幾步，腳下踩著的落葉突然往下一陷，她腳步頓住，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小鋤頭，眼神往腳下草木叢裡掃去。
深秋時節，山野裡蟲蛇多藏在背風潮溼處過冬，這深山坳裡少有人來，最容易藏這些東西，她往日在山外圍挖藥材就格外小心，此刻在這深山老林則是更不敢大意。
她慢慢抬起腳，用鋤頭柄輕輕撥開腳邊厚厚的枯草落葉，剛扒開兩層，就瞥見底下一團盤繞的暗色紋路，緊接著，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從草窩裡傳出來。
沈青穗心頭一緊，往後退了小半步，手裡的鋤頭穩穩端著，目光緊緊盯著那處草窩。
待落葉枯草徹底撥開，才看清裡頭的光景。
那是一處淺淺的土窩，幾條通體呈青褐色的長蟲盤在一處，蛇身粗細不過手指，鱗片看著溫潤，沒有豔麗花紋，是鄉間常見的土斑蛇，性子溫順，沒有毒性，平日裡只吃田鼠蟲子，不會主動傷人。
這幾條長蟲盤踞在土窩中央，身子底下，護著七八枚乳白色的蛇蛋，蛋殼圓潤，個頭比鴿子蛋略小，整整齊齊碼在軟草鋪就的窩裡，看著剛成型不久。
土斑蛇察覺到動靜，微微抬起蛇頭，吐著細長的信子，卻沒有攻擊的架勢，只是靜靜護著身下的蛇蛋，眼神里透著幾分警惕，卻無兇性。
沈青穗鬆了口氣，握著鋤頭的手慢慢鬆開。
她現代在山裡當駐村幹部，現在穿到古代又經常跑山挖藥，各類蛇蟲見得多了，基本上能看出有毒無毒。
這土斑蛇是山裡少有的益蛇，除了護蛋時警惕些，平日裡見了人就躲。
沈青穗看著這一幕，換做是逃荒路上，飢寒交迫，為了活命，別說蛇蛋，就連毒蛇她也得想法子處置了果腹。
可如今不一樣，她站在原地，靜靜看了那窩長蟲片刻。
萬物有靈，這蛇護著蛋，不過是為了繁衍後代，跟她想守著家人過安穩日子是一個道理。她若是動了蛇蛋，或是驚擾了這些長蟲，斷了它們的生路，實在沒必要。
她沒再靠近，也沒伸手去碰那些蛇蛋，只是緩緩往後退，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窩護蛋的長蟲。
退到西五步外，確認不會再碰到蛇窩，她才轉身，拎著鋤頭，換了個方向，往另一側的坡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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