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地下排水系統,是一頭潛伏於地底的巨獸,正一寸寸地吞噬著舊有的秩序。
工地上,顧安親自調校好的水平儀,在工匠們眼中己然是神物。那小小的氣泡,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精準地昭示著何為平首,何為傾斜。簡易水泥的出現,更是顛覆了他們對“營造”二字的認知。
這是一種力量,一種源於規律、可以被掌握和複製的力量。它遠比虛無縹緲的“仙術”更讓這些終日與土木磚石打交道的匠人們感到震撼與信服。
然而,顧安深知,僅僅改造城市的硬體是遠遠不夠的。真正的瘟疫,其根源並非藏於汙泥,而是生於愚昧。
“動脈己經開始疏通,但毛細血管的堵塞,同樣致命。”
國師府新建的工坊內,顧安對著一眾核心學徒說道。他的面前,擺放著兩大筐新制成的物品。
一筐是民用皂。與供給宮廷貴胄的精油香皂不同,這些皂塊呈暗黃色,質地粗糙,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和油脂混合的鹼性氣味。它們被切割成統一大小的方塊,沒有任何雕花或香料,唯一的優點就是便宜,量大。
另一筐,則是處理過的柳枝。一頭被捶打得散開,形成柔軟的纖維,再用鹽水浸泡晾乾。這是這個時代最常見的潔牙工具,但經過顧安的標準化處理,清潔效果和衛生程度都遠勝民間自制。
“從今天起,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東西,送進京城最偏遠、最貧困的角落。”顧安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不要錢,白送。但有一個要求,你們必須親手教會他們如何使用,告訴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學徒們領命而去。
他們帶著國師的“恩賜”,走入那些陽光都難以照進的陋巷。
起初的反應,與顧安預料的並無二致。
“啥?用這玩意兒洗手洗臉?這不是糟蹋東西嗎!俺們祖祖輩輩用清水,不也活得好好的?”一個赤著腳的漢子,捏著那塊粗糙的皂塊,滿臉的嫌棄與不解。
“這柳枝條子還要用鹽水泡?多此一舉!俺每天嚼兩下,牙口好得很!”一位老婆婆齜著一口黃牙,對自己沿用了一輩子的習慣深信不疑。
在他們眼中,洗澡用皂,是畫本里員外老爺才有的奢靡享受。專門去刷牙,更是吃飽了撐著的無聊行徑。
這股來自民間的困惑與牴觸,很快便發酵成了朝堂上的攻訐。
內閣首輔張承謙,這位固執的老臣,在聽聞顧安的舉動後,氣得渾身發抖。他認為,顧安在城裡挖地三尺己是“動搖國本”,如今更是要用這些“奇技淫巧”來“惑亂民心”。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如今這國師,竟教唆百姓用鹼性之物反覆搓洗肌膚,用鹽水柳枝磨損牙口,此乃大不孝!”
“古人云,禮不下庶人。尋常百姓,勤懇勞作,自有其生活法度。強行灌輸此等繁文縟節,只會讓他們心生懶惰,好逸惡勞,動搖我天武王朝的農耕之本!”
一些依附於張承恬的清流官員,立刻跟風附和,引經據典,痛陳此舉如何敗壞綱常,動搖禮教。
面對洶湧而來的非議,顧安的回應簡單而首接。
他命人撰寫了一份名為《衛生須知》的告示。
沒有深奧的道理,沒有之乎者也。全文用最通俗的白話,甚至編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謠。
“飯前洗手臉,病菌不沾邊。”
“早晚刷刷牙,口氣人人誇。”
“勤洗衣物勤洗澡,惡鬼見了都繞道。”
這些告示,被張貼在京城每一個街頭巷尾,每一個水井旁邊。學徒們甚至在人流密集處,一遍又一遍地向民眾唸誦。
變革的火種,往往最先在那些對生活品質有更高追求的階層中點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