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念沒有接話。
他把竹條放到桌上,拉開抽屜,拿出一根細長的教鞭。然後轉過身看著她。
“去桌邊趴好。”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清晰得過分。
蘇念念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褲縫。她想起上次在排練廳——“在舞臺上分心,是對搭檔的生命不負責。”
今天她又分心了。不是在託舉的時候,而是在每一分鐘的訓練裡,都帶著那種無處發洩的情緒。她以為自己在盡力做到最好。事實上動作確實在偷偷變形。
她走到辦公桌邊,彎下腰,手撐在桌面上。
桌面上有半張沒改完的評分表,紅筆密密麻麻寫著每個學生的動作問題。最後一個名字是她的,後面只寫了三個字——
“注意力”。
還沒來得及寫完。
教鞭落下來,隔著練功褲也能感覺力道比上次在排練廳裡更沉。第一下,她把指甲掐進掌心裡。第二下,腳趾在鞋裡蜷起來。第三下落在同一個位置,疼痛疊上去,她的牙咬進了下唇的肉裡。
“第一,訓練態度不端正。你把個人情緒帶進排練廳,讓情緒影響動作質量。動作從不說謊——你心裡在想什麼,身體全告訴我了。”
又是三下,比前三下更重。她壓在桌面上的手臂在發抖。
“第二,淋雨。你的身體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它是你舞伴託舉時要托住的全部重量,是上臺前要調整到最佳狀態的精密裝置。你讓它淋雨讓它受涼,就是對搭檔不負責。”
教鞭停下來。
她趴在桌邊大口喘氣,額頭全是汗。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出聲。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又轉——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而她連一個字都反駁不了。被一條一條拆開攤在面前的感覺,比皮肉上的疼更難捱。
“起來。”
她從桌邊撐起來,腿軟了一下,伸手扶住桌角。手背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不是哭。是擦汗。
“回去休息。明天正常訓練。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今天這樣的狀態。”
他沒有看她。低著頭整理桌上被壓皺的評分表。
蘇念念站在原地,等他再說點什麼。
他沒有抬頭。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他已經坐回辦公桌後面,翻開了一個資料夾。
她拉開門,走進走廊。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雨比剛才更大了。她沒有跑,一步一步走進雨裡。雨水澆透了頭髮和練功服,冰涼的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浸過剛捱了打的皮膚,激得她渾身一顫。
她在雨中站住,抬頭看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那句“將來也是”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
然後她看見那扇窗戶的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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