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叛亂,起於密謀,終於擒拿,快得如同兒戲。可何昭君知道,朝堂上的暗湧,才剛剛開始。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龍鳳玉環,袁善見的臉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阿姐!你看!蝴蝶!”何么弟突然指著窗外喊。
何昭君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一隻斑斕彩蝶正逆著風,在官道旁的野花叢中翩躚,脆弱,卻執著。
她微微一怔,唇角終是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
都城袁家,佛堂內檀香嫋嫋,金身佛像低眉垂目,俯瞰著人間痴纏。
袁善見跪坐在蒲團上,望著阿母梁氏沉靜如水的側影,一字一句,說得極緩。
“阿母,孩兒有心儀之人了,不日……她便該從馮翊郡歸來。”
梁氏筆下未停,抄經的筆鋒穩健流暢,只淡淡回道。
“既如此,便勞煩你阿父去一趟提親吧。”
袁善見指尖微蜷,臉上那點強撐的笑意淡去幾分,聲音低了下去:“孩兒……還不確定她是否也心屬孩兒,此事尚早,不敢貿然驚動阿父,更不敢輕慢了她的名聲。”
他頓了頓,終究沒忍住,問出了口:“那……阿母呢?您就不過問孩兒幾句麼?不想知道,孩兒心儀之人是哪家的娘子,喚什麼名字,又生得何種模樣?”
梁氏執筆的那雙常年禮佛,慣於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隨即又被佛前的青煙籠罩,歸於沉寂。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說道,“自己的親事,自己做主,難道不好麼?”
袁善見渾身一僵。
他原以為自己早己習慣了阿母這般風輕雲淡,萬事不縈於懷的姿態。
從小到大,無論是他習文練武,還是後來名滿京城,阿母永遠是這樣,不多誇一句,也不多問一句,彷彿他只是這袁家佛堂外一株自行生長、無需照料的菩提。
他以為自己不在乎,以為早己練就了一顆不被她影響的心。
可此刻,在這滿室檀香與佛號聲中,聽著阿母那句輕飄飄的“自己做主”,他心口竟泛起一陣久違的、細密的刺痛。
他想要的,或許並非她點頭允諾,而是哪怕一絲一毫的、屬於母親的關切,哪怕是一句“那娘子可穩重溫良”,或“你需得慎重考量”。
可什麼都沒有。
他垂下眼睫,再抬眼時,臉上己恢復了慣有的溫雅,只是那笑意再也達不入眼底,“……是,孩兒明白了,阿母若無他事,孩兒先退下了。”
他緩緩起身,只是那背影,在搖曳的燭光與青煙中,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他轉身,推開佛堂厚重的木門,門外天光湧入,將他身影拉長,又迅速吞噬。
梁氏聽著兒子遠去的腳步聲,許久,才再次垂下眼,看著經書上未乾的墨跡。
一滴水珠無聲地暈開了“緣”字的一點。
她指尖微顫,終究什麼也沒說,只重新提起筆,一筆一劃,繼續抄寫那永無止境的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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