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隊浩浩蕩蕩地出了秀水屯。
三十九支火把在夜色中拉成一條蜿蜒的光帶，沿著積雪覆蓋的土路緩緩向漆黑的大山深處延伸，遠遠望去像一條在雪原上游走的火龍。
李默走在隊伍的最前頭，凜冽的寒風裹著雪沫子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像無數根冰針紮在臉上，疼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可這股刺骨的寒意反倒讓他的頭腦格外清醒。
有人縮著脖子，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茫茫林海，聲音都在發抖：
“俺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大半夜往深山老林裡鑽......”
有人臉上寫滿了躍躍欲試的興奮：
“這可是鄉長親自下的命令！要是真把人找著了，立了功，興許能弄個先進噹噹！”
但更多的人，臉上掛著的只有被擾了清夢之後壓都壓不住的憋屈，罵罵咧咧的聲音雖然壓得極低，可架不住人多嘴雜，在隊伍裡匯成了一股嗡嗡的暗流。
“都給俺快點！跟緊了，別掉隊！”李默回頭朝隊伍大吼了一聲。
聲音在空曠寂寥的雪原上回蕩，穿透力極強，剛才那股嗡嗡的牢騷聲一下子被壓了下去。
他的目光掃過身後那些縮著脖子的。搓著手的。扛著槍深一腳淺一腳的鄉親，心裡盤算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能不能找到那兩個公子哥，對他來說其實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怎麼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盡了全力，同時又恰好避開那兩個倒黴蛋進山的路線。
沿著土路走了大概一個多鐘頭，李默帶著隊伍在林海邊緣停頓了片刻，像是在辨認方向。
然後他腳下一轉，毫不猶豫地拐向了今天下午那兩個公子哥進山方向的反面，一頭扎進了雪深過膝的老林子。
進了林子以後，情況就完全變了。
外頭的土路雖然冷，好歹是平的，可老林子裡積雪沒過膝蓋，每走一步都得把腿從雪裡拔出來。
火把被颳得東倒西歪，不時有人被埋在雪下的枯藤絆倒，摔在雪窩裡半天爬不起來。
還沒走半個鐘頭，剛才出屯時那股子熱乎勁就被寒風吹得一絲不剩，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疲憊和火氣。
牢騷聲從一開始的竊竊私語變成了肆無忌憚的嚷嚷，一浪高過一浪，到最後幾乎蓋過了林子裡的風聲。
“操他孃的！大半夜的不讓睡覺，跑這兒來受活罪！”
“就是！那幫當官的兩片嘴皮子一碰，咱們就得在這鬼地方跑斷腿！他們倒好，這會兒坐在屯部的熱炕上喝著茶水，合著耍猴呢！”
“都小聲點兒！嘴上沒個把門的，萬一這話傳到錢鄉長耳朵裡，當心吃不了兜著走！”
李默把隊員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朵裡，嘴角那一抹弧度始終沒有下去過。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怨氣越大，搜救的決心就越懈怠。決心越懈怠，進山的腳程就越慢。腳程越慢，找到人的機率就越小。
這不是他安排的，可這一切都在按著他期望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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