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毛側著那隻聾耳朵，正盯著路邊飛掠而過的稻田發呆，別人說話他聽不真切，索性就不聽了，只顧著看風景。
吳小六窩在最裡頭，縮成小小一團，膝蓋上擱著一個鼓囊囊的行李袋，裡頭塞著他全部家當。
三個人，加上李子風和黑子，一共五個。
另外幾個兄弟留在了部隊。
走的那天，陳三娃紅著眼圈，攥著李子風的手不撒開，說：
“班長，你要記得回來看我們。”
馬西話少，只悶頭幫他拎行李，送到門前的時候把包往他懷裡一塞，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嘴唇動了兩動，最後只憋出一句：
“保重。”
劉鐵柱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胳膊上的傷疤在袖口下面露出一截。
周根生站在人群最後面，沒靠前，就那麼遠遠地看著，看見李子風上了車才抬了一下手，揮了揮。
連隊所有人都站在營房門口，從連長到新兵，站的站蹲的蹲，誰都沒說話，就看著那輛卡車一點一點開出營地。
西年裡生裡死裡過來的日子，每個人心裡都裝著一本賬。
誰在最前面擋過子彈，誰在雨夜裡扛過傷員，誰在斷糧的時候去敵軍陣地搶糧。
只要他在，就沒有人會被人忘在陣地上。
李子風坐在後車斗裡，卡車越開越遠，營房門口那一片影子越來越小，最後縮成天邊的一個點，被揚起的塵土遮沒了。
他把臉轉回來，拳頭攥了兩下，又鬆開了。
退役的原因，每人不同。
孫大壯那條腿是在奠邊府外圍落下的毛病，彈片鑽進了膝蓋後面的筋腱裡，骨頭接上了，可走路一瘸一拐的，雨天生疼。
部隊裡訓練強度大，他跟不上，自己主動找連長談了三回，最後一次談完出來的時候，蹲在營房牆角抽了半包煙，抬頭看見李子風走過來，咧嘴笑了一下，說了句：
“老李，我跟你走。”
黃毛左耳徹底聾了。
一顆手榴彈在他右邊五米外炸開，震碎了一側耳膜。
訓練場上聽不見號令，拉練的時候總比別人慢半拍，連長找他談了三回話，他自己遞的退役申請。
從那以後別人說話他總側著那隻好的耳朵聽，像一隻警惕的貓。
吳小六年紀最小，入伍的時候才十西歲。
西年過去長高了一截，可臉上還帶著一股子沒褪乾淨的青澀。
他是自己死活要走的，李子風勸過他兩回。
這小子悶著腦袋不說話，被逼急了才紅著眼眶抬起來，聲音帶著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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