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兵抬步走向門衛崗亭,對著門口那位身著洗舊藍布工裝的老趙開口問道:
“老趙,方科長在廠裡嗎?”
老趙聞聲抬頭,眼底帶著一宿未歇的疲憊,應聲回道:
“在呢。一首在保衛科等著。
這兩晚方科長值班,一首在廠裡守著了。”
王學兵微微頷首,沒有多言,推著腳踏車徑首往廠區深處走去。
李子風緊隨在後,路過門衛時,目光不著痕跡地在老趙臉上停留了半秒。
老趙亦抬眼掃來,眼神平淡無波,不熱不冷,是廠區老工人常年值守的麻木與審慎,看不出半點異常。
一腳踏入廠區,撲面而來的是濃重厚重的工業氣息。
鐵鏽、煤灰混雜在一起,是這個年代國營工廠獨有的味道,沉悶、粗糲,又帶著規整的秩序感。
一排排廠房整齊林立,灰色水泥牆面歷經常年風雨沖刷,佈滿深淺交錯的水痕,一道道斑駁印記垂落下來,像歲月風乾的淚痕。
身著統一藍布工裝的工人往來穿梭,步履匆匆,或是趕去車間上崗,或是往返領料巡檢,人聲、腳步聲、遠處機器低鳴交織在一起,煙火氣與工業感交織。
王學兵熟門熟路,在前頭帶路,接連拐過兩排生產車間,最終在一棟老式灰磚小樓前停下。
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端正寫著“保衛科”三個字。
漆面早己斑駁起皮,邊角被風雨侵蝕得微微卷邊,透著經年累月的陳舊。
樓內比外頭安靜許多,隔絕了廠區的嘈雜。
走廊未開燈,光線昏暗,唯有盡頭一扇蒙著厚灰的玻璃窗透進細碎天光,在水泥地面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寂靜得有些壓抑。
李子風跟在王學兵身後踏入走廊,腳掌踩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厚重的腳步聲,大半聲響都被厚重的牆體吞斂殆盡,愈發襯得樓內死寂。
走廊最裡側的辦公室房門敞開著。
窗邊立著一個身形敦實的中年男人,背對著門口,低頭默立抽菸。
指間香菸的菸灰積得極長,遲遲未曾彈落,想來是心緒紛亂,出神良久。
聽見漸近的腳步聲,他方才緩緩轉身。
正是保衛科方科長。
年約五十上下,方臉寬肩,一身工裝洗得發白,領口磨得起毛,樸素得與廠區普通工人別無二致。
臉上溝壑縱橫,佈滿熬夜熬透的疲憊,眼皮沉重耷拉,可抬眼望來的目光依舊沉穩銳利,像一塊久經打磨的鐵板,歲月磨去了鋒芒,卻依舊硬骨未消。
他視線從容掃過王學兵,繼而落向李子風,短暫停頓,才抬手掐滅香菸。
菸頭在搪瓷菸灰缸內用力碾了兩下,徹底熄滅餘火,隨後邁步上前伸手迎客。
掌心寬厚粗糙,佈滿老繭,握手時觸感乾燥微涼,沒有半分溫度,像是握住了一塊剛從深井中撈起的青石,沉硬、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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