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去也!雖沉骨冰淵,血肉化泥,然此浩然正氣,當與大明江山同在,皇天后土,日月可鑑!」
洋洋灑灑數百字,引經據典,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為了國家存亡而不惜捨生取義的孤臣孽子。
寫完最後一筆,錢謙益將禿筆重重擲於案上。
他看著那張寫滿訣別之詞的麻紙,眼中滿是自我感動的淚水。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百年之後的史書上,史官們用何等悲壯的筆墨來描繪他今夜的壯舉。
他站起身,將絕命書整整齊齊地疊好,壓在缺了一個角的硯臺下。
隨後,他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一步跨入了漫天的風雪之中。
西山外,有一條護城河的支流。
時值隆冬,河道兩岸的枯柳在狂風中猶如鬼影般搖曳。河面上結著一層薄薄的浮冰,冰層下方,是湧動著刺骨寒意的黑色河水。
錢謙益迎著刀割般的寒風,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了河岸邊。
跟在他身後的,是這苦役營裡唯一一個還願意伺候他的老家僕,錢安。
錢安凍得渾身發抖,手裡提著一盞幾乎要被風吹滅的風燈,老淚縱橫地跪在雪地裡死死抱住錢謙益的腿。
「老爺!使不得啊!您千萬想開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錢謙益低頭看著老僕,臉上浮現出一抹看破紅塵的決絕與悲憫。
「痴兒,你不懂。老夫今日之死,非為一己之私,乃是為天下士大夫存留一線風骨,為大明江山留一口正氣。」
他用力拂開錢安的手,大步走到河堤的邊緣。
前方,就是那層反著幽冷月光的薄冰。
只要縱身一躍,冰層破裂,那刺骨的河水就會瞬間淹沒他的口鼻,將他這具殘破的軀殼徹底冰封,同時也將他的靈魂送上儒家道德的神壇。
風,更大了。
錢謙益揚起頭,任憑雪花落在臉上,他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喊出那句早已在腹中打磨了無數遍的絕命詩句,作為自己這輩子最完美。最壯烈的謝幕。
「老夫今日,便效仿三閭大夫,投江以報國恩……」
他閉上眼睛,右腳向前邁出,踩在了河堤邊緣那有些溼滑的凍土上。
只要再往前一寸。
然而,就在他準備將身體的重心徹底前傾,躍入那片代表著永恆與崇高的黑暗水域時。
一股從河面上席捲而來的刺骨陰風,毫無遮攔地灌進了他單薄的粗布褲腿裡。
「嘶。」
錢謙益一咬牙,伸腿向前邁去。
當他的鞋底觸碰到那層薄薄浮冰的瞬間,冰層發出「咔嚓」一聲輕微的碎裂聲,河水順著破草鞋的縫隙,極其野蠻地鑽進了他的腳趾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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