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從未感受過的冷。
那股寒意就像是千萬根淬了毒的鋼針,順著他的腳底板,瘋狂地刺入他的骨髓,直逼心臟。
他享了一輩子富貴,出入有暖轎,冬日有紅泥小火爐和名貴的獸金炭。
他這一生,從未真正體驗過什麼是足以將人凍斃的生理劇痛。
當死亡的陰影以這種最真實。最具體的方式展現在他面前時,他那原本準備慷慨赴死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
錢謙益的右腳懸在半空中,那句已經湧到嗓子眼的悲壯詩詞,被硬生生地凍結在了聲帶裡,變成了一陣令人牙酸的上下排牙齒瘋狂打架的「咯咯」聲。
他就這麼以一個極其滑稽的姿勢,在寒風呼嘯的護城河邊,足足站了半盞茶的功夫。
風雪落在他的肩頭,將他塑成了一尊可笑的雪人。
不遠處的枯樹林陰影裡。
趙亮帶著幾個東廠番子,正裹著厚厚的皮襖,雙手抱胸,像看戲一樣冷眼注視著河岸邊的一舉一動。
他們早就接到了命令,不阻攔,不干涉。
如果錢謙益真的跳下去了,就去他屋裡把那封狗屁絕命書抄一份送進宮,然後錦衣衛照樣下江南去抄那二十萬兩銀子。
「百戶大人,這老東西擱那撅著屁股站了半天了,到底是跳還是不跳啊?弟兄們腳趾頭都快凍掉了。」一個小番子壓低聲音抱怨。
趙亮嘴角勾起一抹鄙夷到極點的冷笑。
「跳?你太高看這幫讀聖賢書的軟骨頭了。」
「他們愛自己的名聲,勝過愛大明的江山;但他們愛自己的這條狗命,勝過愛他們那引以為傲的名聲。」
河岸邊。
老僕錢安看著自家老爺僵在原地,試探著往前爬了兩步,帶著哭腔喊道:「老爺……您……您怎麼了?」
錢謙益渾身猛地一哆嗦,彷彿從一場大夢中驚醒。
他觸電般地將那隻試探水溫的右腳猛地縮了回來,身體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了雪泥裡。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中再也沒有了剛才那種視死如歸的決絕,只剩下驚魂未定的虛弱與躲閃。
「老爺……」錢安趕緊上前去攙扶。
錢謙益任由老僕將自己從地上拽起來,他低著頭,不敢去看那條黑沉沉的護城河,也不敢去看老僕那張充滿了疑惑的臉。
他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在這空曠的雪野中,用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和羞恥的聲音,訕訕地囁嚅了一句。
「這水……水太涼了。」
「老夫大業未競……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下去了。」
說罷,這位大明朝的前禮部右侍郎,這位東南士林的精神領袖,連那隻溼透了的草鞋都顧不上提好,縮著脖子,攏著袖子,像一條喪家之犬般,默不作聲地轉過身,踩著來時的腳印,灰溜溜地往那散發著惡臭的糞場方向走去。
」!哈哈哈哈哈——嗤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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