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起頭，看見那個粗使婆子站在她身邊，五十多歲，圓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
她看了玉盞一眼，沒有問話，鬆開手，若無其事地彎腰去拾放在井臺邊的笤帚，像是剛剛沒有扶過任何人，只是路過時褲腳被風帶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偏了一瞬。
她轉身走進灶房，灶臺邊的水汽漫上來，遮住了她的身影。
玉盞站在牆根下，手撐著牆，等那一陣發暈的感覺過去。
她聽見灶房裡傳來走動的聲音，有人揭開鍋蓋，蒸汽湧出的聲響，鍋沿與鐵勺碰撞的細響。
她正要轉身走回後院，那婆子又從灶房裡出來了，像是要去倒水。
她從玉盞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沒有放慢，但她的手在袖口處動了一下。
等玉盞低頭看時，牆根下的青磚上已經多了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粥，米粒已經煮化了，粥面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熱氣正從碗沿往上冒，在清晨冰涼的空氣裡擰成一道細小的白線，邊緣微微彎曲，像一根還沒被風吹散的線。
碗的邊緣還帶著那婆子端過它時留下的手溫。
玉盞蹲下來，看著那隻碗，沒有立刻去端。
她先看了一會兒碗沿處殘留的粥漬，那婆子舀粥時勺沿碰過碗邊留下的痕跡，熱氣在她垂落的髮絲邊沿繞了一圈，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替她撤去那段距離，又替她留住了那道越過髮絲時微微泛潮的呼吸。
她伸出手，指腹觸到碗沿時，那層溫熱順著指尖滲進掌根，像是有人替她把一道縫隙合攏了。
她沒有站起來，就蹲在牆根下，用雙手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粥已經不燙了，溫熱的米液從喉嚨滑下去，像一盞在深夜被輕輕擰亮的光。
她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嚥下去，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粥，像是要確認那道溫熱是真的，不是她燒糊塗了自己造出來的。
她把那碗粥端回柴房，坐下來，背靠著牆，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喝完之後她沒有立刻放下碗，把碗底擱在膝上，低頭看了一會兒碗底殘留的米湯痕跡，像是看一份她還沒來得及讀懂的字跡，然後在腦海裡反覆描摹那道輪廓，直到它變得模糊不清為止。
傍晚的時候，她靠在柴房的門框邊，透過門縫看院子裡漸漸暗下去的光線。
院子裡的日光已經收窄成一道細細的金線，落在牆角那棵矮樹的根部。
那道線的邊緣清晰，比她今天任何一步都更穩，像一個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正替她掌著一盞未熄的燈。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邊那隻空碗，碗沿已經涼了，但碗底還殘留著一圈極淺的暖意。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殘溫，像在確認一件還沒來得及被證實的事：
她的身體還在燒，手腳還是發軟，但她確實喝過那碗粥了。
她想著阮苓說過“你要是哪天不想在這兒待了，來找我”，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走到那裡，但至少知道有一扇門是可以朝她開啟的方向。
她把那隻空碗從門檻邊拿進來，放在自己手邊，像是把它放在一個能提醒她“有人給過你一碗粥，你自己也有手可以端穩它”的地方。
月光從屋頂那道裂縫裡透進來，落在碗沿上，像一道還沒有落定的水痕，在等著她伸出手，把它重新端起來，或者就讓它留在那裡，替她守完這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