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霧還未散盡，薄薄地覆在小城上空。
簡陋的醫館內，瀰漫著草藥與淡淡血腥交織的氣息，光線從窗欞間斜斜透入，落在陳舊的木桌與地面的草蓆上，添了幾分清冷安寧。
榻上之人，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入目是斑駁陳舊的屋樑，鼻尖縈繞著苦澀的藥香，西肢百骸如同散架一般沉重痠痛，尤其是胸口位置，每一次輕微呼吸，都牽扯出一陣尖銳而清晰的刺痛，毫不留情地提醒著他，昨夜那場九死一生的廝殺，並非幻覺。
沈懷舟緩緩轉動視線，壓下眸底初醒的昏沉與冷銳，目光輕輕落在床邊。
而這一眼，讓他素來沉穩如淵的心，也微微怔了一瞬。
立在榻前的，竟是一個瞧著不過十一二歲的少年。
身形清瘦得近乎單薄，一身洗得發白、卻乾淨整潔的素色布衫，腰間繫著一根簡單的布帶，背上還揹著一個半舊的書箱，邊角磨得有些光滑，一望便知是常年跟著主人奔波。
少年眉眼尚帶著未脫的稚氣，臉龐乾淨清透，眼神沉靜，明明只是個半大的孩子，站在這剛剛經歷過生死風波的醫館裡，卻沒有半分慌亂、怯意與窺探，只安安靜靜立在那裡，穩得不像個同齡人。
沈懷舟這一生，長於深宮，遊於朝堂，見慣了爾虞我詐，見慣了趨炎附勢，見慣了一見權貴便迫不及待顯露神色的人。
可眼前這個少年，一身書卷氣，一身清冷氣，一身與這世間紛爭全然無關的乾淨，讓他緊繃的心絃，竟在不知不覺間，鬆了幾分。
他原以為，救了自己的，會是途經的壯漢、行商、或是成年士子。
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看上去還未完全長開的小書生。
許知宴見他終於睜眼，神色依舊平靜淡然，不見絲毫波瀾。
他上前半步，身姿端正，拱手一禮，動作規矩有禮，聲音尚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淺，卻穩得異常：
“閣下醒了，昨夜我與同窗途經山路，見閣下重傷垂危，是以將您送至此處醫館救治，只是路見不平，略盡本分，不敢居功。”
他面上一片坦然，心底卻明鏡一般，清晰無比。
經過了一晚上，他己然徹底清楚
眼前這人，衣料織紋隱秘華貴，絕非尋常人家所能擁有；
身姿氣度沉穩內斂，隱帶威嚴
最關鍵的，是對方腰間半露出來的那枚玉佩，上面刻著的，是天下最尊貴、最惹眼的姓氏——沈。
大胤朝，姓沈而有這般氣度、這般護衛、這般被死士追殺的人，除了素有“將門皇子”之稱的三皇子沈懷舟，再無第二個。
可他不能認，不能說，不能流露出半分明曉。
一旦露出分毫，便不再是路見不平的書生，而是有心窺探、刻意攀附之徒。
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連累自己事小，連累家人同窗，便是萬死難辭。
所以，他只能是一個不知來處、不問身份、只守本心的尋常小書生。
榻上的沈懷舟，目光緩緩落在少年身上，聲線因失血與疲憊略顯沙啞，卻依舊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與威壓：
“是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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