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我能不安心嗎？”
李茂才哈哈一笑，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拿手指虛點著他。
他站在院門口，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他身上鑲了一圈金邊：
“不過知宴，咱倆認識這麼多年了——你今兒這口氣怎麼這麼見外？什麼叫‘交給你了’？我這跑前跑後的，合著還不能算一份兒？我告訴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往後有什麼跑腿的、傳話的，只管吩咐。我李茂才別的不行，跑腿還是一把好手。”
許知宴失笑，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肩頭汗溼了，拍上去潮乎乎的：
“放心，下次一定帶你。少不了麻煩你。”
“下次下次，你就會說下次。”
李茂才哼了一聲，臉上卻全是笑，往外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這回像是想起什麼要緊事：
“對了，你那篇八股文回頭借我抄抄啊，我正學著寫呢。自從鄉試回來，我爹又給我請了一個大儒，他天天說我八股底子太薄，讓我多看看好文章。我尋思著臨摹臨摹你的文章，說不定會試也能緊跟你的腳步。哦對了，他們幾個傢伙也等著你的呢，哥幾個就我有機會能跑你這，他們都等著我呢”
“好，放心，一定給你們。過兩日我謄抄幾份，讓人給你們送去。”
“那我走了啊。”
李茂才擺擺手，領著小廝出了院門。那小廝這會兒才喘勻了氣，跟著往外走，臨走還衝許知宴躬了躬身。
走出幾步，李茂才又回頭喊了一嗓子：
“有什麼事讓人來叫我！別客氣！”
腳步聲漸漸遠了，淡了，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
院門吱呀一聲，被風吹得虛虛掩上。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那安靜來得太突然，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
許知宴轉過身——
許文陸還坐在原處。
茶盞裡的水早涼透了，他竟一口也沒再喝。他一動不動，目光落在石桌的某一點上，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那裡，連呼吸都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方才的熱鬧與笑語，彷彿與他隔著很遠很遠的一層什麼東西，透不進去。那些話從他耳邊過，卻像是過水過石，留不下半點痕跡。
陽光從槐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滅滅的，像是什麼在流動。那張向來溫和的臉上，此刻竟透出一種說不清的蒼然。
不是老，是蒼。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熬著，把精氣神都熬幹了，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在那裡。
許知宴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堂叔。他知道堂叔這些年有心事，也知道那心事很深，輕易碰不得。
但他從沒問過。
有些事，不是問了就有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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