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定住了，連眼珠都不會動了。
他垂下眼，看著石桌上那篇攤開的八股文，字跡在日光下清晰分明，墨色還是新鮮的，有幾個字被濺上的茶水洇得有些模糊。他卻彷彿什麼也看不見。
良久，他唇角動了動，牽出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勉強得很，嘴角往上扯了扯，卻扯不出個笑模樣來，倒比哭還難看：
“認識。七年前認識。”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那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現在不認識了。”
許知宴靜靜看著他，沒有追問。
他只是坐在那裡，等著。
他知道，有些話，要等人自己想說了，才能說出口。
半晌，許知宴移開目光，望著院牆外連綿的青瓦。
那些瓦片層層疊疊，在陽光下泛著青灰的光，一首延伸到遠處。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鄉試那一場，我結交了一個人。”
許文陸的脊背微微繃緊。
那一下繃得很緊，又很快鬆開，像是怕人察覺。
“他叫蘇硯之，是姑蘇蘇氏的嫡長子，一開始傲氣得緊，眼睛長在頭頂上，看人都是往下看的。還未開考，就跟我一樣，認為解元是囊中之物。”
許知宴唇角彎了彎，似乎想起什麼有趣的事，那笑意淡淡的道：
“鄉試輸給我之後，他跟開竅了一樣，再不小瞧人了，或者說只是不小瞧我。哪怕我當時不辭而別，連個招呼都沒打，他也三天兩頭給我寫信，一封接一封，恨不得把每篇文章都寄來讓我批。信裡一開始還端著架子，甚至稱呼也是‘許弟臺鑒’這樣的客套話，後來漸漸就什麼都說了——讀了什麼書，見了什麼人，連跟同窗吵了架都寫進來，絮絮叨叨的，跟記流水賬似的。”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許文陸，目光平靜如水：
“我知道他是左相的人。他寫信的時候從不避諱，總是明目張膽地暴露想拉攏我的意圖。他懂我，我也懂他，我們之間，有利用，也有真情。他從我這裡學文章，學真本事，而我從他那裡——”
他停了停，聲音依舊很平：
“把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人物，摸了個七七八八。哪個官員什麼脾性，哪家跟哪家有姻親，誰跟誰是對頭，誰跟誰是故交，他寫信的時候隨口提一句，我就記下了。有些事，他現在大概都忘了跟我說過，我卻都記得。”
許文陸聽著，喉結微微動了動。那一下動得很明顯，像是嚥下了什麼。
“所以三篇文章帶來的今日這個局面，我早有預料。”
許知宴的聲音依舊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我寫那三篇文章的時候，就知道會有人看見。會有人傳抄，會有人議論，會一路傳到京城，傳到該看見的人眼裡。陸大人奉旨而來，也在我的預想之中。”
他喚他“陸大人”。
“堂叔。”許知宴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許文陸臉上，那目光沉靜，卻又像是什麼都能看透。他的聲音輕了幾分，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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