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陣輕顫極輕，輕得如同燭火被夜風拂過，幾乎難以察覺
卻偏偏落進了許文陸眼底，讓他心頭又是一緊，只覺得這孩子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叫他牽心掛腸。
許知宴緩緩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並不壓抑，反倒像是夜色沉澱下來，將所有浮躁與喧囂都濾去，只餘下一片沉靜安穩。
再抬起頭時，那雙素來清澈明亮的眼眸裡，竟漾開一抹極淡極淺的笑意。
那笑意淡得幾乎看不清，不張揚，不耀眼，卻像寒夜中悄然綻開的一點微光，溫柔得能化去人心頭所有堅硬。
許文陸望著那抹笑，心口莫名一軟，方才滿腹的心疼與酸澀，竟在這一瞬，被輕輕撫平了一角。
“老師又來了。”
許知宴的聲音不高，不疾不徐，穩穩的，像窗外沉沉鋪開的夜色一般沉靜安寧
“宴兒說過很多次了，老師不必心疼。宴兒不覺得苦。”
許文陸微微一怔，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想說，你才十二歲，怎麼會不苦。
想說，旁人十二歲尚在父母膝下承歡，嬉笑打鬧，不知愁滋味，你卻要揹負這般沉重的過往與謀劃。
想說，老師只盼你平安順遂，無憂無慮，從沒想過要你小小年紀便撐起一片天。
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堵在喉間，吐不出，也咽不下。
許知宴轉過身，緩步走到窗邊。
方才陸承安離去時，夜風灌入，將半扇窗欞吹得微微敞開，涼意順著縫隙鑽進來，攪得屋內燭火明明滅滅，搖曳不定。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微涼的木框上，一點一點，將那扇開著的窗緩緩合上。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小心翼翼收攏一段心事，又像是在慢慢整理自己紛亂卻堅定的思緒。
“宴兒想很認真、很認真地再說一遍。”
他背對著許文陸，身影清瘦卻挺拔，立在窗前，與沉沉夜色融為一體。
聲音從夜色裡輕輕傳來，帶著幾分與年齡全然不符的平靜，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老師方才說，宴兒才十二歲，本該天真爛漫。可宴兒倒想問老師——什麼是天真爛漫？”
許文陸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小小的背影，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想說，天真爛漫，便是不必懂人間疾苦，不必知人心險惡，不必扛血海深仇，只需無憂無慮，自在長大。
可這話，他說不出口。
許知宴緩緩轉過身。
燭光自他身後灑落，在他臉上投下柔和而朦朧的陰影，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清澈、通透、堅定，像寒潭映月，一眼便能望到底，卻又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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