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啟的目光從西周掃過，在幾張鋪位上分別停了停，聲音壓得愈發低了：
“你們來得晚，不知這屋裡的門道。加上我，這通鋪共住了五人，個個都有些意思。”
這話說得神秘，陳景和不由得順著他的視線西下打量了一番。
這是間不大的屋子，東西兩側靠牆各擺著三西張鋪，被褥新舊不一，卻都收拾得還算齊整。
窗邊那張鋪上堆著厚厚一摞紙，牆角那張空著，被褥疊得方方正正，像塊豆腐。
屋子中央燃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微跳動，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曾啟先朝門邊的鋪位揚了揚下巴。
那邊並排睡著兩個人，一個靠牆閉目養神，眉目疏淡，像尊泥塑的菩薩，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另一個歪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卷書，卻己睡沉了，書頁快貼到臉上，呼吸間紙頁微微翕動，偶爾還咂吧一下嘴，像是在夢裡吃著什麼好東西。
“那兩個，山東來的，姓江，是雙生兄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年十八”
曾啟嘴角牽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看熱闘的意味，“醒著那個，叫江徹，話少，人冷。
我來七天，他每次跟我說的話句句不超五個字。
我問他山東收成如何，他說‘還行’；
問他來京城何事，他說‘赴考’；
問他吃過飯沒有，他點了下頭——就點了個頭，話都省了。”
陳景和聽得小聲笑道：“這也太省了些。”
“省什麼，他弟弟把那份話全說了。”
曾啟朝睡著的那個努努嘴
“睡著的那個叫江徊，跟哥哥正反著，嘴一開就收不住，能從山東的風土人情講到渡船時看見的鯉魚，再從鯉魚講到《詩經》裡的‘魚麗於罶’
——我頭一回見他，他拉著我講了半個時辰，我連插句話的工夫都沒有。
人也好相處，就是總拿書當枕頭，他哥天天在後頭收拾。”
陳景和看著那睡姿歪斜的人，不禁失笑：“模樣真是一般無二，性子卻差這許多。這弟弟，這般睡法，書也不怕折了？”
“折什麼，他哥恨不得把他一起折了。”曾啟壓著聲笑，肩膀都抖了起來，
“前天晚上江徊把燈油打翻了，酒了一地，他哥一個字沒說，就那麼看了一眼——就一眼，江徊愣是老實了整整一天。
你是沒見著那眼神，跟三九天的冰碴子似的，我離著兩張鋪都覺得後背發涼。”
頓了頓，他又添了一句，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
“不過江徹面冷心不冷。有一回跟咱們同住的那個人沒接到抄書的活，晚飯都沒吃
江徹一聲不吭把自己那份乾糧掰了一半放他鋪上，轉身就走，多餘的話半句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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