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堆著厚厚一摞紙，最上面幾張墨跡未乾，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那位，周樸，也是浙江人年十八——巧了不是，咱們這通鋪快成浙江會館了。”
隨後又意識到什麼震驚道
“今年這屆，你們浙江計程車子竟然都這般年輕”
但隨即並未多想，繼續說了下去
而後曾啟的聲音愈發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由衷的敬意，“這位可是個真正用功的。白天替人抄書，晚上讀書，天天如此，風雨無阻。
我來這七天，他來這三天，每次有抄書的活，他便在這旁若無人坐了一整日，若不是抄完了，翻紙，他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響。然後，到了晚上，他又把自己的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三遍！我瞧著他翻頁，一遍比一遍慢，看到後來，幾乎是一字一句地琢磨，有時盯著某一頁能看上小半個時辰，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早在許知宴與陳景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時就己經一眼認出
——那不是旁人，正是同船渡江時朝夕相處了十幾日的周樸。
曾啟不覺，仍在自顧自感慨，語氣裡滿是欽佩：“窮是真窮，骨氣也是真有骨氣。
他抄一本薄的三十文，厚的一百文，書鋪還不天天有活。
就這般，還能把自己餵飽，還能買燈油，還能唸書
——我敬他。
換了我，早愁得睡不著覺了，他倒好，每天該抄書抄書，該讀書讀書，臉上從不見愁容。”
話音將落未落時，周樸恰好抄完一篇，擱下筆，抬起頭來。
他揉了揉發酸的腕子，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目光無意間掃過屋子中央——然後，他怔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陳景和、許知宴與曾啟三人所在的方向，先是微微一怔，像是沒反應過來，旋即眉眼間漾開由衷的驚喜，那張清癯的臉上頓時有了光彩。
他擱筆起身，因坐得太久，身子晃了一晃，扶住桌沿站穩了，這才拱手一揖，聲音不大，卻清清朗朗地傳遍了整個通鋪：
“陳兄！許兄！竟在這裡遇見了！”
這一聲落下，屋子裡忽然靜了一瞬。
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噼啪的輕響，能聽見窗外夜風吹過簷角的嗚咽。
門邊一首閉目養神的江徹被聲音吸引，睜開眼，目光越過幾張鋪位，首首投向許知宴。
那眼神依舊清冷，卻比方才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辨認什麼。
他身側睡得歪斜的江徊也迷迷糊糊睜開眼，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聲，順著兄長的視線望過去，愣了一愣，揉揉眼睛再看，睡意頓時散盡，整個人一下子坐首了，好奇地打量著這邊。
角落裡，不知何時回來、正悄無聲息整理物什的方仲謙，手也頓住了。
他正疊著一件外衫，手指停在半空，半晌沒動。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鋪位間的昏黃燈火，穿過浮動的微塵，落在那道年輕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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