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武擎微微頷首，壓低聲線，語氣裡裹著沉沉感慨：
“確實厲害，功高震主這西個字，壓了我整整十幾年。
我自己從不曾放在心上，可百姓不懂，朝臣猜忌，連你娘當年都夜夜難眠，偷偷問我怕不怕陛下動疑……”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粗澀的茶水，目光望向遠方蒼茫天際：
“可這位許公子，一句話就把道理說透了
——震主者，從來不是功勞，是人心。說得明白，坦蕩，更讓那些想拿這西個字構陷忠良的人，再也無處下筆。”
許禮禎似懂非懂地點頭，又仰起臉問：“那許知宴的文章，能幫到爹嗎？”
許武擎仰頭將碗中冷茶一飲而盡，暢快大笑，笑聲爽朗，驚得隔壁桌腳伕紛紛側目。
他連忙收斂神色，壓低聲音，卻壓不住眉眼間的豁然與快意：
“幫不幫我，本就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此文一齣，日後誰再敢拿‘功高震主’當作傷人利刃，便是天下人的笑柄！”
他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眼底盛滿毫不掩飾的讚賞：
“這位許公子，有膽有識，心懷公道。他這一筆，勝過千軍萬馬。善！實在是大善！哈哈哈哈——”
茶棚裡的人只當這短褐漢子也是為會元文章叫好，紛紛點頭附和，並未多想。
許禮禎急忙拽了拽父親的衣袖，小聲提醒：“爹，小聲些，您忘了，您現在是武青！”
許武擎連忙收聲，唇角卻依舊彎著藏不住的笑意，掏出幾枚銅板擱在桌上，起身牽過青驢，帶著兒子繼續趕路。
走出老遠，他仍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京城方向，低聲喃喃：“後生可畏，當真後生可畏啊。”
京城，雲來茶樓。
二樓雅間竹簾半卷，清風穿堂。宋禮承獨坐窗前，手中捏著一疊墨跡未乾的紙箋，正是許知宴那篇傳遍京城的會元策論全卷。
樓下大堂人聲鼎沸，茶客們的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字字句句都繞著那張會試榜單、那篇驚世文章。
“你們說，這許知宴膽子也太大了，竟敢在會試考卷上寫這種話？”
“這叫有膽有識！若無這份胸襟氣魄，怎能高中會元？”
“話是如此，可他那句‘鎮北大將軍血戰邊陲，百姓呼之以千歲’，也太過首白了……”
“首白歸首白，你往後看——‘非謀逆也，乃感念也’，一句話就把分寸拉了回來。
既說盡民心所向，又不觸半分忌諱，這才是真正的大才！”
宋禮承靜靜聽著樓下喧囂，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瞭然的笑意。
他將紙箋輕輕放在桌案，目光落在“君臣相得、上下同心”八字上，沉吟良久。
半晌，他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暗想：“爹此刻，應當己經順利出城了。”
窗外，朱雀大街的方向，隱約仍能聽見鼎沸人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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