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站起身來。廊廡下的寒風吹過，捲起誇大的衣袖，他卻毫無所覺。
那雙曾寫下無數錦繡文章，握筆時穩若磐石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他接過那捲書冊，幾乎是屏著呼吸，將其翻開。
書頁是上好的竹紙，觸手生涼。
書中的內容以《法經》為骨，去其苛雜，融匯漢律之長，條理分明，邏輯嚴謹。
其中部分的地方被修改、完善，增添了約束官員的條款，簡化了民間訴訟的程式，降低百姓叩問律法的門檻。
但……確實是他當年為維繫一個綱常有序的天下，所編纂的那部法典。
翻到了最後一頁，在密密麻麻的編纂者名單之後，有一行清晰的小字。
“原典由前禮部尚書鍾雋主持編纂，經吏部尚書陳琬修訂，於元安九年頒行天下。”
鍾雋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行小字之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怎麼會。
陳襄，他不是該對他嗤之以鼻，將他的一切都徹底否定、踐踏，完全廢除麼？
……為何，會留下他編纂的法典？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從他枯寂的心臟中滋生了出來。
血液似乎停止了奔流，又在下一秒衝上頭頂。他下意識地想張嘴，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只嚐到一股鐵鏽般的味道。
第二日，一封言辭謹慎的信函從潁川寄往長安。
寫信之人是一名準備參與科舉的鐘氏子弟，向吏部尚書陳襄請教新法疑難。信件的末尾出詢問了一句，法典既經修訂，為何還要保留舊時的框架和原編纂者之名。
不過幾日的功夫，長安便有回信傳來。
“法典之要，在於定分止爭，規約言行，以求治世。鍾伯甫所編之典條理清晰，邏輯嚴謹，於蕪雜舊律中去蕪存菁，頗具實效。”
“既於國於民有利，為何不留？”
是陳襄的親筆。
信件當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私人情緒，只有純粹到極致的客觀評價。
但就是這冰冷的評價，讓鍾雋攥著那張信紙的手無比用力，骨節泛白。
“……”
他耿耿於懷了數十年的勝負，他用來自我折磨的對錯，那個將他死死困住的牢籠，或許在對方看來根本不值一提。
但……
在對方眼中，他傾注了半生心血的東西確有可取之處。
——他並非，一無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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