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承嗣直起身，安靜地立於一旁等待。
過了一段時間，殷尚才將手頭的那份奏疏批完。
他將硃筆擱在筆架上，抬起眼來：“何事？”
殷承嗣道：“今日朝上所議的北疆軍屯改制一事，兒臣回去後思慮再三，心中有了一些淺見，特來請父皇過目。”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本摺疊整齊的奏疏，雙手奉上。
一旁侍奉的內侍連忙上前，躬身接過，再將其呈到御案之上。
殷尚將其接了過來。
奏疏上的字跡清雋有力。
“兒臣以為，改制不可只看舊例，更當察邊疆實情、將士所需。”
“北地良田稀少，然其林木豐茂。可‘因地制宜’，改一部分軍屯為林場，伐木製器，既可充作軍用，亦可南下販售以補軍費之缺。”
“另，北地苦寒，尋常糧種產量低下，此乃軍屯入不敷出之根源。兒臣查閱輿圖方誌，或可試種耐寒的黑麥。此外，可鼓勵軍戶自行開墾荒地，明令所獲盡歸其個人所有，以此激勵農事，解缺糧之困。”
“……此事不可一蹴而就，當徐徐圖之。兒臣斗膽提議，可分三年逐步推行。期間若遇天災或戰事，亦可暫緩進度，此為‘彈性之策’，以求穩妥為上。”
青年的聲音平穩，條分縷析，邏輯縝密。
從問題根源到解決方案，再到推行步驟與風險預案一一鋪陳開來。
殷尚一邊看著奏疏上的條陳，一邊聽著對方的講述。
直到看完，對方的話語也停下，殷尚抬起眼來。
“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他目光深沈，聲音中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讓整個殿內的空氣都為之一凝。若是尋常的朝臣，面對這樣的帝王恐怕早已冷汗涔涔，站立不穩。
但殷承嗣的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他依舊是一副恭敬而沈靜的模樣：“是。”
“退朝後，兒臣請教了幾位兵部與戶部的堂官，也查閱了前朝關於屯田的舊例，方才理出了這些頭緒。”
他頓了頓，迎上殷尚的視線，坦然道，“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多虧陳師昔日的教導。”
“陳師曾言，萬事萬物皆當‘實事求是’。兒臣雖未親至北疆，卻可從卷宗、輿圖與熟悉北疆事務的官員口中探尋真實。這些想法，不過是兒臣將陳師的這些理念學著用了幾分罷了。”
“……”
殷尚的手幾不可查地停頓一下。
陳師。
這個名字，他已經有好久沒從別人口中聽到過了。
其實對方死去，至今尚不到一年的時間。但自從那人被賜死，陳家也隨之敗落後，朝野上下似乎便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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